|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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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子,臣實言相告。」蒙毅從來沒有過的沉鬱,淚水溢滿了眼眶,「此次長公子擅自還國,諫阻坑儒,實在一大憾事也。此前,陛下已命我暗中籌劃冊立太子大典了。不合長公子不耐一事,擅自還國。還國罷了,不合長公子又一錯再錯。初次,兩度得趙高委婉推託,便當見機離去。然公子卻因我一言,將趙高推託誤作皇帝不知,堅執請見。見則見了,陛下雖則震怒而驟然發病,畢竟還是前所未有地對公子說了那麼長的話。那時公子若走了,或只在府中讀書,或只在皇城侍奉陪伴陛下,也沒事了。不合公子依舊不忍,又找去丞相府論說。說則說了,又那般激烈。 如此折騰者再三,以致,陛下不得不出此一策……」 「上卿明言,扶蘇政見錯在何處?」 「長公子之錯,可說不在政見本身,不在是否反對坑儒。」蒙毅激切而坦誠,「恕臣直言,公子之錯,在於決策已定之後攪擾國政。我知道,公子也一定知道,我兄蒙恬也未必贊同坑儒,因他至今沒有上書陛下。再實言相告,蒙毅也以為此事值得商榷。還有,老奉常胡毋敬也曾在小朝會反對。然則,我等沒有說出來。胡毋敬說了,也是適可而止。因何如此?時也,勢也。此時此勢,不是迫於朝議,更不是迫于皇帝陛下之威嚴壓力。此時此勢,乃天下之大勢也,乃新政之大局也!今日儒案,事實上已經不僅僅是行法寬嚴的事了。復辟反復辟,國家生死存亡之大爭也。誰能說,皇帝陛下之決斷,就一定是錯了?蒙毅與家兄不言,胡毋敬言則適可,根源都出一轍:既拿不准自家是否一定對,也無法判定皇帝陛下一定不對。論天賦,論才具,論堅毅,論洞察,論決斷,皇帝陛下皆超邁古今,我等何由執意疑慮?更何況,皇帝陛下確實對儒家做到了仁至義盡。是儒家有負秦政,不是秦政有負儒家。即或你我反對坑儒,你能說儒家沒有違法麼?不能!當此之時如同戰場:軍令一旦決斷,便得三軍用命,不許異議再出。公子試想,今日陛下若是你自己,朝臣反復議決後仍有一個人要再三再四地固執己見,且此人不是尋常大臣,而是萬眾矚目的國家儲君,你將如何處置?那日,皇帝曾對公子反復講說洞察大局的謀略之道,用心良苦也,公子何以不察若此哉!」素來寡言的蒙毅,突然打住了。 良久無言,扶蘇對蒙毅深深一躬,轉身大步走了。 「長公子……」 扶蘇沒有回頭,偉岸的背影在大廳的燈火深處搖曳著漸漸消失了。 蒙毅佇立良久,出門去了。回到皇城,狼藉一片的書房裡沒有了皇帝。幾個侍女正在惶恐萬狀地歸置著諸般物事。一個侍女說,皇帝陛下揮劍打碎了三隻玉鼎,中車府令抱住了皇帝的腿,也被皇帝打得流血了。後來,皇帝一個人怒氣衝衝出去了,中車府令瘸著腿趕去了。蒙毅一聽,二話沒說便帶著幾名尚書向池畔樹林尋覓而來。終於,在朦朧清幽的太廟松林前,蒙毅看見了踽踽獨行的熟悉身影。驟然之間,蒙毅淚如泉湧,匆匆大步走了過去,卻不知從何說起,只默默地跟著皇帝漫無邊際地游走著。 「說話。」嬴政皇帝終於開口了。 「稟報陛下:長公子知錯悔悟,清晨便要北去了……」 「那頭強驢,能聽你說?」皇帝的聲音滯澀蕭瑟。 「陛下,長公子遇事有主見,未嘗不是好事。」 「秦箏弄單弦,好個屁!」 蒙毅偷偷笑了。皇帝罵出口來,無疑便是對兒子不再計較了。大約只有蒙毅趙高幾個人知道,皇帝極少粗口,只有對自己的長子扶蘇恨鐵不成時狠狠罵幾聲。 罵完了便沒事了。正在此時,驀然傳來皇城譙樓上柔和渾厚的鐘聲。蒙毅輕聲道:「陛下,晨鐘,該歇息了。」嬴政皇帝卻突然轉過身來:「蒙毅,跟我去北阪。」蒙毅方一愣怔又突然明白過來,立即答應一聲,快步前去備車了。 清晨的北阪,無邊無際的六國宮殿在茫茫松林的淡淡薄霧中飄蕩著。 此時,咸陽至九原的直道已經將要修成。出咸陽北門直上北阪,掠過六國宮殿區抵達甘泉宮,便進入了直道的起點。咸陽至甘泉宮路段,是內史郡幹道之一,寬闊平整林木參天,氣象規制皆同關外大道。當扶蘇匹馬出城一氣飛上北阪時,正是這片被劃作皇城禁苑的山原最為清靜無人的時刻。扶蘇駐馬回眸,良久凝望著原下沉沉皇城,一時悲從中來,情不自禁地失聲痛哭了。父皇這次的震怒是前所未有的,斷然』道詔書將他趕走,連見他一面也沒有心思了。扶蘇不懼父皇的任何懲罰,打他罵他,甚或教他去死,扶蘇都不會有任何不堪之感。扶蘇不能忍受的,是他給父親帶來的震怒傷痛,是他再次激發了父親的吐血痼疾。 身為長子,扶蘇深知父親秉性。 父親的靈魂中有一座火山,一旦爆發便是可怕的災難。扶蘇聽各種各樣的人說起過父親,隨著年歲的增長,扶蘇也不斷地咀嚼著父親,漸漸地有了清澈的印跡。 在扶蘇的記憶中。父親的幾次爆發都曾經幾乎毀滅了一切,連同父親自己的生命。 跟隨老祖母太后的老侍女說過,父親少年時期因不能馴服一匹烈馬摔得吐血,後來又在立太子的較武中用短劍刺傷過自己的左腿。扶蘇從老侍女的口氣中聽出了究竟,其實完全可以不那樣做。但最令扶蘇驚悚的,還是父親做秦王的兩次爆發。第一次是痛恨老祖母有失國體,殺死了老祖母與繆毒的兩個私生子,還殺死了據傳是七十余為老祖母說話的人士!老祖母晚年自甘接受形同囚居的寂寞,其實正是恐懼父親的爆發。第二次,是那天下皆知的逐客令。事後想來,逐客令顯然是一則極其荒唐而不可思議的決策,但盛怒之下的父親,不由分說便做了。聽蒙恬說過,那次父親也吐血了。這便是父親的爆發,摧殘自己,也毀滅大政。後來的父親,再沒有了這般不計後果的爆發,但卻不能說父親沒有了真正的暴怒。唯一的不同是,錘煉到爐火純青的父親,怒火爆發時不再輕斷大政,而只有摧殘自家了。 扶蘇不止一次地聽人說過,年青時父親的體魄原本是極其強健的,直到平定六國,父親始終都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可就在將近十年之間,父親驟然衰老了。自從聽到方士住進皇城的秘密傳聞,扶蘇便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及至這次還國,眼見了父親因自己而突然噴血昏厥,眼見了老方士施救,眼見了無比強悍的父親在那種時刻聽人擺佈而無能為力,扶蘇的內心震撼是無以言說的。 蒙毅說得對,自己不該在如此時刻如此固執于一宗儒生案;自己若果能如父親所教,能有些許謀略思慮,事情豈能如今日這般?做不做太子,扶蘇還當真沒放在心上。扶蘇失悔痛心者,迅速衰老的父親是在最為憂心的時刻被自己這個長子激發得痼疾重發的。長子者何?家族部族之第一樑柱也。而自己,非但沒有為父親分憂解愁,反倒使父親雪上加霜,如此長子,人何以堪! 「父皇。兒臣去了……」 扶蘇面南佇立,對著皇城的書房殿脊肅然長跪,六次重重撲拜叩頭,額頭已經滲出了斑斑血跡。清晨的霞光中,扶蘇終於站了起來,一拱手高聲道:「扶蘇不孝,妄談仁善。自今日始,父皇教扶蘇死,扶蘇亦無怨無悔!」 扶蘇艱難地爬上了馬背。那匹罕見的陰山胡馬蕭蕭嘶鳴著,四蹄躊躇地打著圈子不肯前行。一時之間,扶蘇淚如雨下,撫著戰馬的長鬃哽咽了,老兄弟,走吧,咸陽不屬於扶蘇。突然之間,陰山胡馬昂首長長地嘶鳴一聲,風馳電掣般飛進了漫天霞光之中。 這一去,扶蘇再也沒有回到大咸陽。 *** ① 從政,秦漢詞匯。語出《史記·孔子世家》:「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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