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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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子請入座。」李斯慈和地笑著,轉身高聲吩咐上涼茶。及至侍女將冰鎮涼茶捧來,扶蘇又汩汩飲了,李斯這才笑道,「老夫之見,廷尉將儒案情形稟報長公子聽聽,再說。」幾人紛紛點頭。姚賈拍了拍案上一束竹簡,一拱手道:「老臣稟報長公子:儒案人犯已經全部理清,涉案儒生共計四百六十七人,方士術士一百零一人,其餘士子一百三十二人,共計七百人。處刑之法:四百六十七名儒生,一體坑殺;其餘涉案人等,及涉案儒生之家人族人,俱發北河修築長城。」說罷,雙手捧起案上那卷竹簡遞了過來。 「不須不須,聽聽便了。」扶蘇笑著推過了竹簡。 「長公子,這次可是大煞復辟勢力之威風了!」馮去疾興奮拍案。 「不來勁!以老夫之想,七百人全坑!」馮劫憤憤然。 「非如此,不足以反擊復辟。」姚賈補了一句。 蒙毅始終沒說話。李斯只看著扶蘇,也沒有說話。 「敢問長公子作如何評判?」一頭霜雪的胡毋敬不合時宜地開口了。 假若沒有胡毋敬這一問,扶蘇也許就不說後來引起父皇震怒的這番話了。然胡毋敬一問,扶蘇已經想好的種種謀略片刻之間便煙消雲散了。扶蘇只有一個念頭:此時不說,便沒機會說了。扶蘇一拱手道:「我多在軍中,國事不明,尚請丞相與列位大人解惑。」李斯笑道:「長公子何惑,老夫等也能解得麼?」年青的長公子正色道:「扶蘇之惑,何以處置儒生要以戰場之法?坑殺儒生,何以能安天下?斬決儒生,抑或罰做苦役,何以便不行?」激昂莊重又頗具幾分憤然,幾位大臣一時大為驚愕。這便是「信人奮士」的扶蘇,永遠地熱血沸騰,永遠地正面說話,永遠地不知委婉斡旋為何物,一旦開口,便是肅殺凜然。 「長公於此問,老夫不好一口作答。」見豪爽的二馮尚且愣怔,李斯委婉地開口了,臉上掛著幾分苦笑,「儒案之糾葛,在於其背後的六國貴族,在於復辟勢力。坑殺儒生而赦免其餘,亦在震懾其背後之復辟勢力。歸總說,不能就儒案說儒案,不能就坑殺說坑殺。若老夫問長公子一句,儒生復辟皆不可殺,則大秦新政何以自安?公子將作何回答?」 「丞相乃法家名士。」扶蘇似感方才太過激烈,懇切道,「丞相與列位大人該當知道,儒家之藏書議政,以至於與六國貴族來往,大半出於迂腐之秉性。可以懲罰,可以教他們修長城,甚或可以教他們從軍,何須定要奪其性命,且還定要坑殺而罷休?如此做法,丞相,列位大人,不以為小題大做麼?」說著說著,扶蘇又是一臉憤然。 李斯歎息一聲,目光掃過了幾位大臣,眼神分明有某種不悅。 「長公子此言,似有不當。」姚賈淡漠平靜地開口了,「人言儒家迂腐,老臣不以為然。儒家迂腐,在於吃飯、睡覺、待客、交友等諸端小事也。就政道大事說,儒家從來沒有迂腐過。孔夫子殺少正卯,迂腐麼?孟夫子毒罵墨子縱橫家,迂腐麼?孔鮒主張諸侯制,迂腐麼?孔門與張耳、陳余、張良等貴族公子勾連復辟,迂腐麼?儒家復辟,人多以為是六國貴族鷹犬。老夫卻以為,儒家本來就是復辟學派,是想教天下回到夏商周三代去。毋寧說,六國貴族是儒家鷹犬。要說迂腐,只怕是我等了。」 「廷尉大人未免危言聳聽也!」扶蘇顯然對姚賈暗指自己迂腐有些不悅,冷冷笑道,「數百年來,儒家勢力越來越小。時至今日,連個學派大家都沒有,何能呼風喚雨攪亂天下?廷尉莫非囚於門派之見,欲滅儒家而後快乎!」 「長公子這等說法,好沒道理。」馮去疾不高興了。 「簡直胡說!」馮劫臉黑得難看極了。 「言重了言重了,何能如此說話?」李斯瞪了二馮一眼。 扶蘇卻渾然不覺,正色道:「列位大人莫非懼皇帝之威,不敢直陳?」 「公子此言差矣!」李斯笑容收斂,一拱手道,「皇帝陛下之威,在於洞察之明,決斷之准,而不在兇暴。三十餘年,皇帝沒有錯殺過一人,沒有錯斷過大事。唯其如此,皇帝的威嚴使天下戰慄。皇帝從不寬恕一個違法之人。此乃皇帝之秉性,亦是法治之當為。今儒生復辟反秦,我等若直陳赦之,皇帝不會答應,法度亦不允許。 與其說老夫等畏懼皇帝,毋寧說老夫等與皇帝同心,一樣忠於法治。壞法之事,老夫等豈能為哉!」 「如此說來,坑殺儒生無可變更了?」 「正是。」 「列位大人,扶蘇告辭。」 「長公子且慢。」李斯誠懇地一拱手道,「長公子乃國家棟樑,實為儲君。老夫一言相勸,公子明察:大秦以法治立國,公子卻以善言亂法,此遠離大秦新政之道也。老臣勸公子精研商韓,鑄造鐵一般之靈魂……」 扶蘇沒有說話,大袖一拂逕自去了。 李斯望著扶蘇背影,沉重地歎息一聲。幾位大臣也人人默然,一種不安的氣氛籠罩了原本一片蓬勃生氣的政事堂。扶蘇畢竟是實際上的儲君,持如此歧見,其影響豈止僅僅在一時一事?李斯在一片默然中轉悠了好大一陣,最終斷然道:「老夫以為,此事非同小可,我等當立即奏明皇帝。」廳中沒有氣個人說話,但卻人人都點頭了。 四更時分,扶蘇突然接到了一道緊急詔書。 來下詔的是上卿郎中令蒙毅。皇帝的詔書只有寥寥數語:「扶蘇不明大勢,不察大局,固執一己之見而攪擾國政,殊為迂闊!今授扶蘇九原監軍之職,當即離國就任,不奉詔不得還國!始皇帝三十五年夏。」 夜不能寐而一直在後園轉悠的扶蘇,是在庭院掌前遇到蒙毅的,一時大覺突兀又似在意料之中,接過詔書只低聲問了一句:「敢問上卿,父皇發病沒有?」蒙毅一拱手道:「敢請長公子廳堂說話。」扶蘇見蒙毅沒有立即要走之意,木然一拱手,將蒙毅禮讓進了剛剛重新點燃燈火的正廳。扶蘇懵懂入座。蒙毅卻吩咐所有僕人侍女都退出大廳,又命自己的衛士守在廊下不許任何人靠近,這才坐到了扶蘇對面大案前。 「長公子,陛下很是震怒。」蒙毅只說了一句,輕輕地打住了。扶蘇依舊木然著,沒有淚水,沒有歎息,直如一尊木雕。蒙毅默然片刻,一拱手低聲道,「長公子,聽臣一句話:盡速回九原,不能固執了。」 扶蘇艱難地撐著座案站了起來,長歎一聲,轉身便走。蒙毅一步跨前攔住道: 「長公子莫急,聽臣將話說完不遲。皇帝並未限定今夜,明日之內北上無事。」扶蘇還是沒有說話,只木然地佇立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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