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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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很早便開始揣摩秦王,直到他滅了六國。老夫的評判是:如此一個終日忙碌的急功君王,其體魄必定有種種隱疾。於是,老夫遊歷到了咸陽,以喜好車馬結識了精通車馬的趙高。切記,趙高是唯一能對皇帝言及隱疾的人物,別看他是個宦者。老夫有意無意地在趙高面前多次為盛年勞碌者醫治隱疾,大有成效。一日夜裡,趙高終於來找老夫了,要請老夫秘密住進皇城,以防不時之需。老夫深知秦王虎狼秉性,審慎從事,先舉薦了最具大名的方士徐福。後來,徐福與皇帝言及為皇帝預謀長生之道,這才將老夫正式引薦到了皇帝面前。」 「兄台如此苦心,與恢復社稷何干?」 「足下以為,老夫指望皇帝恢復魯國?」盧生冷冷一笑,「大事謀大道。恢復魯國唯有一法:恢復諸侯制。然則,皇帝卻是諸侯制死敵。於是,也只有一條路可走: 先滅秦,再使天下重回春秋戰國!其時,縱然魯國不能恢復,為天下除卻這一毀滅周禮王道的文明桀紂,亦是大功一件也!」 「滅秦……」侯生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不滅秦,秦必滅我。任誰不能置身事外。」 「兄台關照儒生,是要這等人滅秦?」 「欲滅秦者,大有人在。」盧生冷漠而明徹,「儒生確實不能滅秦,然卻能為滅秦張目,能以史筆討伐暴秦,能教天下人知道秦國是暴虐桀紂!關照此等人,便是為天下反秦聚集力量。明白麼?」 「啊,明白也!」侯生恍然大悟了。 「大險在即,要當即給儒生們說得明白,教他們儘快逃離咸陽!」 「那,我等走不走?」 「走。後天夜三更,老夫在南門外郊亭等候足下,一起遠走!」 「可……這……」侯生臉紅了。 「儘管跟老夫走。財貨金錢足夠足下揮金如土。」 「好!盡遵兄台之命!」侯生頓時興奮起來。 一切盡如謀劃。兩日之內,侯生以老博士資望秘密接觸了各個儒生群的軸心人物,將種種險情做了最嚴重的描述,鼓動儒生們立即逃亡。侯生沒有完全遵照盧生叮囑行事,不但密會了儒生,也密會了方士術士與其餘各家士子的要害人物。在侯生看來,單單儒生逃亡太過引入注目,萬一有事則大禍全在儒家,而學宮一起逃亡,非但聲勢更大,且容易使官府難以追查真相。列位看官留意,戰國私學昌盛,即或同一學派,師生傳承也大多以區域集結為主,同是儒生,便有了齊儒魯儒宋儒楚儒等等名目。尋常而言,一方之儒生都會有一個頗具資望的會學執事者,以發動各種學術活動。儒家如此,其餘各家也大體相同。天下一統之後,各方士子彙聚咸陽,這種地域之別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是更為明顯了。其間原因,在於天下方離諸侯紛爭之世而初歸大海,各方士子們驟然匯入汪洋,不自覺地有著幾分畏懼防範之心。 侯生只要找到了這些會學執事者,一切消息都會迅速地不脛而走。侯生忙碌兩日之後,眼見博士學宮已經騷動了起來,心下大覺滿意,當夜便登上一輛垂簾輜車出城了。之後,盧生侯生便從博士學宮銷聲匿跡了。兩日後,待博士僕射周青臣覺察出學宮一片混亂,士子們紛紛收拾行裝逃亡時,御史大夫馮劫已經帶著一千甲士開進來了。 發現盧生侯生失蹤,並立即稟報皇城者,是另一個神秘人物——方士徐福。 那一夜,當徐福第一次未奉召喚而請見皇帝時,趙高大大皺起了眉頭,硬是不敢去稟報皇帝。趙高很清楚皇帝對方士的根本想法:有用則用,絕不涉及治病之外的任何事。見趙高板著臉不說話,素來氣度嫺靜的徐福正色道:「今日之事,關涉秦政成敗。大人若不稟報,寧不計梁山之禍乎!」趙高悚然一驚,二話沒說走進了皇帝書房。 「方士與盧生同門,何其無情耶?」嬴政皇帝揶揄地笑了。 「啟奏陛下:盧生非方士也,其本名魯定文,實乃魯國公室之後裔。」 「如何?」嬴政皇帝驚愕了,臉色頓時肅殺。 徐福詳細訴說了盧生的真實身份與諸般經歷,自然也包括了那令人聞之驚心的刺字情節。嬴政皇帝問徐福如何知曉?徐福遂說出了一個更為驚人的秘密:盧生當年投奔的老方士,正是徐福的老師。其時,徐福正在之罘島采藥,兩年後歸來方知有了如此一位同門師弟。老師秘密叮囑徐福說,這個盧生無祥和之氣,似有仇恨在身,教徐福暗中訪查其底細並留心其行止。徐福秉性寬和,卻並未上心。直到三年前徐福接到了老師一宗密件,這才大為驚慌。老師說,三名弟子赴東海仙山采藥,發現了之罘島的一片隱秘山谷裡建造了一座頗具氣象的宮室,石坊刻著「魯宮」兩個大字,宮中時常有人出沒。弟子們于夜間進入探察,竟不意發現了一場百余人的聚會。 主持聚會的正是盧生,聽到看到的與會人物都是赫赫大名:楚國項梁、韓國張良、魏國張耳陳余、齊國田儋田榮田橫、趙國臧塗、燕國李左車等等。這些人商討的大事,是要在齊國沿海建造一個秘密聚攏六國老世族的營地,伺機拿下老齊國的即墨,以為各國老世族復辟根基。大驚之下,徐福給皇帝留下了一書,說要緊急採擷幾味奇藥,便離開咸陽去秘密查訪盧生底細了。在故魯之地大半年,許福終於探清了盧生的全部根基,立即趕赴故齊海濱稟報了老師。老師大為惱怒,深感盧生以方士之名行復辟之實,既是對方士的極大辱沒,也將給方士帶來毀滅性災難。老師給徐福的叮囑是,伺機將真相揭示給皇帝,不能使方士綁在儒家的戰車上毀滅…… 「何以等到今日稟報?」嬴政皇帝毫無喜怒之色。 「陛下信用盧生甚過於在下,若盧生不逃,福恐皇帝難以置信。」 「那次你一去日久,便是此事?」「正是。此乃物證。」 許福打開了捧來的大木匣,一一拿出了諸多憑據:老師當年收納盧生的門生登錄冊籍、老師給他的密件、同門方士在之罘島畫下的羊皮魯宮圖,等等。最要緊的憑據,是一卷羊皮繩穿編的《魯國公族籍》,最末幾支竹簡赫然有字:「頃公之玄孫,定文,遊歷天下不知所終,人雲更名盧生。」徐福說,這是他在魯國下邑一家敗落世家的老人手中重金買來的,老人祖上原本是魯國史官,老人秉承祖先遺願,四海查詢魯國公族後裔,一有消息便記載下來。遇他時,老人將死,他才以安葬重金換取了這卷冊籍…… 「狗彘不食!」嬴政皇帝突然拍案喝罵了一聲,被一種受騙受辱之感深深激怒了,「盧生喪盡天良也!朕用他聚召文學方術之士,原本要大興太平之風!他要煉求奇藥,朕便給他錢!耗費幾多,卻一無所獲!朕何其厚待,他卻竟然如此一個復辟狂徒!誹謗秦政,妖言惑眾,與六國老世族沆瀣一氣!……來人!宣馮劫!」 對馮劫的命令,皇帝是咬牙切齒進發出來的:「儒家之士愚頑無良,一體拿下勘問!徹查博士與盧生侯生之關聯,不得放走一人!」待馮劫大踏步出殿時,嬴政皇帝轉身對一直佇立的徐福道:「先生舉發盧生,大功一件。自今日起,盧生所有職事皆由先生執掌。先生若有所請,擬好上書報來。」徐福深深一躬道:「陛下為方術之士根除異類,免除災劫,老夫銘感不盡也!」說罷便告辭去了。 「先生留步。」皇帝的目光冰冷,「先生不以為,大索之罘島是根本麼?」 「稟報陛下。」徐福依舊平靜如常,「大索之罘島確是根本,老朽亦願帶路。然則,目下正當大潮之期,海浪猛惡難當,船隊無法越海,是故老朽未曾提及。若陛下以為可,老朽縱然身陷魚腹,也當帶路前往。」 「登臨之罘島,每年何時最佳?」「冬夏兩季,潮水平緩之期。」 「好。先生嚴守機密了。」皇帝一點頭,徐福終於走出了書房。 馮劫風風火火進入博士學宮,非但全部堵截了尚未逃走的儒生方術士,而且快馬追回了百餘名已經逃出咸陽的士子。馮劫與禦史丞並幾名老禦史,立即分作了幾班,對所有博士學宮的官士逐一勘審。徒有虛名的方士術士們早已領教了御史大夫府的利害,紛紛說是儒生們鼓噪逃亡,不幹自己事。儒生們更是驚恐萬分,紛紛說出了自家如何得知逃亡說辭等等諸般情節,沒有一個人奉行儒家對待舉發的「為大人隱,為親友隱」的諸般教誨,竟相攀扯舉發,一時人人無一事外。 月餘之間,事件經過脈絡全部查清。馮劫聚集全體學宮人士,黑著臉宣佈了涉案人犯的三條大罪:其一,不思守法,自甘妖言蠱惑;其二,誹謗秦政,通連呼應復辟;其三,官身逃亡,褻瀆官士公職,惡意鼓噪動盪,危及大秦新政之根本。涉案人犯四百六十七人。全數下獄待決②。宣佈一罷,儒生們昏厥了一大片,哭喊連天捶胸頓足,紛紛大叫冤屈。馮劫冷笑一聲,對甲士方陣大手一揮便逕自走了。 暮色時分,博士學宮空蕩蕩一片。周青臣望著血紅的殘陽,踩著飄零的落葉,踽踽徘徊在空如幽谷的論學堂湖畔,一時悲從中來,不禁放聲大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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