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九八


  在博士官士們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有兩個人物開始了秘密謀劃。

  這兩個人物不大,效用卻非同小可。他們直接引發了一場千古鐵血大案,堪稱颶風起於青萍之末。故此,對這兩個人物得從頭說起。這兩人都是博士,一名盧生,一名侯生。侯生是故韓國人,是博士學宮的儒學博士;盧生是齊國人,也是博士學宮的儒學博士。只是盧生的名頭大一些,當年是被皇帝近臣趙高領進博士學宮的,掛著儒家博士名頭,終日卻神秘地忙碌著誰也不清楚的事情。盧生任博士大約半年之後,侯生奉博士僕射周青臣之命,做了盧生的輔學(副手)。侯生問:「盧生治何學問,如何需要輔學?」周青臣皺著眉頭說:「莫問莫問,上命差遣。」直到三年前,盧生知會侯生,說要在天下查勘民情風習,以對皇帝提出對策。侯生以為必是安邦秘密使命,大為奮然,欣欣然追隨而去。也就是在那次歷時年餘的名山大川遊歷中,侯生知道了盧生的真實身份與真實使命,驚愕得好長時日回不過神來。

  那是在遊歷到故齊國的之罘島時,侯生實在不堪這種無所事事的閒逛,憤憤然要回咸陽,盧生才對他說出秘密的。盧生說,他是齊國方士,是與另一個老方士徐福一起被秘密召人皇城的長生特使,使命是兩項:一則護持皇帝體魄健旺,二則為皇帝求取長生仙藥。徐福留在皇城守護皇帝,而他之所以進了博士宮,是要物色求仙人才。侯生畢竟有些正道治學根基,更兼篤信儒家不涉怪力亂神之信條,遂大大地不以為然,指斥盧生是盜名欺世,給儒家頭上栽贓。盧生卻不慌不忙悠悠一笑,大說了一番秘密使命的好處,末了道,只要足下忠實追隨老夫做事,至少三兩年後,老夫舉薦足下做個太史令不是難事。侯生心頭怦然大動,頓時紅著臉不說話了。

  畢竟,學而優則仕,是每一個儒家士子的夢想,侯生如何拒絕得了一個赫赫太史令的誘惑。盧生見侯生人轍,破例講述了他的兩則驚人之舉。一則,朝野秘密流傳的那句「亡秦者胡也」的預言刻石,是他的手筆。侯生大為驚訝,連伺了一串,何處見到石刻的?如何能證實是上古遺物?為何說是足下的手筆?凡此等等,盧生一律都是笑而不答,只一句話了事,你只知道可也,無須多問。第二則,是他對皇帝講述了「真人密居密行而長生不死」之道,皇帝才修築了複道、甬道,將所有的宮室車道都遮絕連接起來了。

  「子雲方士虛妄,足下自忖可能如此改變皇帝?」盧生悠然一笑。

  「人臣……不能……」終究,侯生還是沒話可說。

  盧生又說了一件事。一日,他隨皇帝從高高複道前往梁山宮,在山腰看見了山下大道上的丞相儀仗車馬氣勢威赫。皇帝皺著眉頭說了句:「丞相騎從如此之盛,暴殄天物也!」沒過多久,不料皇帝又見丞相車騎,卻少了許多。皇帝大怒,說這分明是身邊人洩漏了朕話,下令一一拷問那日侍從。最終無人承認,於是皇帝便將那日身旁的人都殺了。盧生說,幸虧那日他不在皇帝身邊,而是先期到了梁山去為皇帝配藥,否則豈能有得今日?

  「子雲效力皇帝,足下不覺膽寒麼?」

  「寒……」侯生記得,自己當時確實打了個冷戰。

  當遊歷到會稽郡時,盧生吩咐侯生在震澤(今太湖)東岸的一座山莊等候,他自己要去做一件私事。盧生一去月餘,回來後風塵僕僕疲憊至極,倒頭大睡了好幾日才緩過神來。究竟何事?盧生雖始終沒有吐露一個字,然其舉止神色卻呈現出一種難以按捺的興奮,以至侯生疑慮了許多時日。後來,回程路過侯生故里,盧生頗為神秘地一次給了侯生百金,說是此次完成使命的皇帝賞賜,教侯生好生安置家人。侯生原本尋常人家,得此重金大為驚喜,對盧生的種種疑慮立即煙消雲散,覺得這個神秘兮兮的方士一定是個通天人物,否則,何以能如此不動聲色地舉手便有百金之賞?也就是從攜帶重金榮歸故里的那一次開始,侯生成了盧生的莫逆至交。

  禦史丞的勘驗殺人事件,在博士宮引起了極大恐慌。六百余新進儒生,更是彌漫著驚恐不安,紛紛流傳著國府獨獨刁難儒家的秘密流言,日夜都在三五成群地議論如何在勘驗儒生博士之前逃生。在第三日的深夜子時,盧生輕步走進了侯生的四進庭院,徑人寢室將沉睡的侯生拉了起來。侯生萬分驚訝地看著這個突兀站在榻前的熟悉身影,無論如何不明白盧生從來沒有來過這裡,如何能不驚動一個僕人而如此準確地摸到自己榻前?然一切都來不及細問,侯生便跟著盧生走了。垂簾輜車一陣曲曲折折,來到了一座極其隱秘的莊院。盧生只淡淡說了一句,此乃老夫密居,神仙也找不到。在一座四面石壁的地下密室裡,侯生看到了種種生平未見的稀奇古怪的物事。燭光之下,種種石工刀具、各種顏色的怪石、各種顏色的草藥、各種式樣的鼎爐、叫不上名字的種種丹砂粉末等等等等如山堆積,侯生又一次驚訝得語不成聲了。

  「今日正事,足下切勿分神。」盧生正色一句,拿來了兩罐涼茶。

  兩人在一張坐案前對面坐定,盧生卻良久沒有說話。侯生不明就裡,對此等神秘所在又大覺不適,焦急地催促盧生快說。盧生長籲一聲,突兀開口道:「足下身為儒家博士,甯不為儒家存亡憂心乎!」侯生驚訝道:「儒家有存亡危機?兄台何須危言聳聽也!」盧生輕輕冷笑一聲道:「方士術士尚且慘遭橫禍,儒家豈能沒有更大災劫?」侯生道:「儒家畢竟正經學派,有教化之能。」盧生冷冷道:「正經學派?足下何其童稚也!老夫最清楚,在皇帝眼裡,方士尚且有用,儒家則連狗屎都不如!看看你等儒家博士之局促,看看老夫之舒泰,你便說,皇帝看重哪家?」侯生道:「既然如此,這,這次皇帝為何也殺方士術士?」盧生道:「這便是大險所在。皇帝為了根除六國老世族復辟,要先根除種種呼應。這是打國事仗,叫做剪除羽翼,孤其軸心!先拿這群方士開刀,一石二鳥:既向天下表白自家不信虛妄,又教天下明白,復辟貴族與方士術士一般,都是妖邪虛妄之士!方士之後,便是儒家!足下不信麼?」侯生惶惑道:「兄台如此明白,何不事先警示同門?兄台既非儒家,何以如此關照儒家?」

  「老夫不是真方士,方士不是老夫同門。」

  「啊!那那那,兄台何許人也!……」

  「好。老夫今日便顯了真身。」

  「真身?」侯生心頭猛然一個激靈,如遇妖邪一般。

  「老夫,本名魯定文,魯國宮室後裔……」

  「啊!周,周,周公之後?」侯生又一次瞠目結舌了。

  盧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又汩汩大飲了一陣涼茶,這才沉重緩慢地說起了自己的家世。盧生說,自己是魯公嫡傳子孫,自魯頃公二十四年之後①,魯室公族悉數敗落流散。自己的父親不堪屈辱,不到三十歲便死了,臨死時給兒子取了個名字,叫做定文。魯定文是被母親在艱難中教養成人的。還在童稚時期,母親便親自教定文讀《魯頌》。每日雞鳴時分,魯定文便要捧著竹簡在小小庭院裡高聲念誦:「大哉周公,允文允武。諸侯于魯,大啟爾宇。敬明其德,敬慎威儀。濟濟多士,克廣德心。保彼東方,魯邦是常。複周公之宇,萬民是若!」

  魯定文十六歲那年,母親大病了一場,痊癒後一雙眼睛莫名其妙地失明了。一天,母親將兒子喚進了狹小庭院最後一進的家廟,教兒子跪在了列祖列宗的木雕像前。白髮蒼蒼身著赭紅補丁衣裙的母親,靠著紅漆剝落的大柱,莊重地開口了:「定文,你本何姓?」「定文本姓姬,乃周公後裔。」魯定文沒有絲毫猶豫。「而今姓甚?」

  「定文而今姓魯,明魯國不滅之志!」魯定文同樣沒有絲毫猶豫。母親又問:「魯定文志向何在?」魯定文高聲回答:「光復魯國社稷,傳播周公禮制!」母親又問:「魯定文,母親今日為你銘刻終身之誓,你可願意?」魯定文昂昂回答:「定文謹受母教!」

  那天,白髮母親用大朱砂筆在魯定文的背上盲寫了四個大字——複魯社稷。清晰的感覺告訴魯定文,失明的母親絕沒有將筆劃重疊在一起。而後,母親顫巍巍地摸索著用縫衣針一下一下地刺紮著紅字……少年魯定文脊背鮮血橫流,卻沒有一聲哭喊,因為母親的淚水已經打在了他的背上……刺完字的第三日深夜,母親無聲無息地死了。魯定文在母親的手邊發現了一方白絹上的六個血字:「兒求學,莫守喪。」料理完母親喪事,魯定文背起了母親早巳預備好的青布包袱,走出了破敗的庭院。

  未了,盧生平靜地說:「我孤身求學,歷盡艱辛,終於入了儒家,做了孟予首徒萬章大師的弟子。然則,我心中的誓願一刻都沒有泯滅。於是,多年之後,我又孤身遠遊,在齊國海邊遇到了一位老方士。我看到了踏進各國君主最機密處的路徑,於是我修習了方士之學,且學得很是精通……」

  「兄台何以走到了皇帝身邊?」侯生急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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