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九一


  匈奴斥候遊騎發現的秦軍,正是大舉越過河南地向陰山草原正面進逼的蒙恬主力.向南殺來的匈奴大軍與向北殺來的帝國大軍,驟然碰撞在陰山南部草原。藍天明月之下,數十萬飛騎如無邊海浪彌漫草原,呼嘯著展開了真正的輕騎搏殺。蒙恬對秦軍將士的預先軍令。竟然是嬴政皇帝與他的兩句話:「老秦人是馬背部族,飛騎鼻祖! 一定要殺出威風,教匈奴人知道釘子是鐵打的!」此令粗豪簡潔響亮上口,一經傳下立即成為秦軍飛騎的戰地軍誓,遍地吼得嗷嗷叫。秦軍騎士一路北上,這道軍令被無盡的怒吼迅速簡化為三句話:「馬背部族!飛騎鼻祖!釘子是鐵打的!」

  每次吼一句,輪番吼來,聲震草原,大見威風。

  兩軍無邊展開,一邊是翻毛羊皮白茫茫,一邊是深色皮甲黑濛濛,毫不費力辨認得清清楚楚。大對夜戰路子,更對兩邊騎士的簡潔秉性。秦軍騎士多為滅國大戰之主力,久經錘煉,對酷烈搏殺如家常便飯,更兼一班老秦將士聞戰則喜的老傳統,飛揚呼喝全無生死畏懼,立即以萬人將軍為大區,分作十數個巨大的戰團各自楔入了白色海洋。秦軍此時的兵力是不足二十萬,而匈奴騎兵群是三十余萬,分區楔入包圍分割,正是蒙恬預定的戰法:敵軍多於我軍時,以楔入之法實施斬首戰!斬首記功乃是秦軍老傳統,然自滅國大戰開始,秦軍威勢日盛,敵軍動輒一擊即潰,真正的搏殺斬首大戰已經很少了。今日對手盡是驕狂不可一世的飛騎,原本便驕傲無比的秦軍,被那馬背部族飛騎鼻祖的誓言激發得更是熱血沸騰殺氣貫頂,分明數量少,卻更為勇猛,排山倒海一無懼色地分做條條巨龍,將白茫茫海洋攪成了無數個巨大的漩渦。

  秦軍騎兵的基本陣形,仍是白起開創的三騎陣。一個百夫長率三十三個三騎錐,便是一個威力巨大的獨立搏殺群。而匈奴騎兵則仍然是千百年幾乎不變的原始野戰之法:部族軍為最大群落,之外基本便是各自搏殺,百人長千夫長乃至萬軍大將,一旦陷入混戰,立即無法控制全軍。因此,饒是匈奴騎兵眾多,還是被秦軍一塊塊撕裂,一塊塊吞噬。更有一點,匈奴騎兵白日尚未真正搏殺便遭重創,南來大軍人與馬十之六七都有輕傷,不是胳膊腿傷痛無力,便是某處疼痛難忍;雖說奮然搏殺中忘乎所以,吃力處畢竟依然吃力,往往不是戰刀砍殺滯澀,便是戰馬轉動不靈,與未經搏殺的帝國生力軍相比,幾個回合便立見下風。

  秦軍更有一長,這便是兵器。匈奴是胡人彎刀,秦軍是闊身長劍,形制各有所長。秦軍兵器優勢在材質優良,在製造精細。其時,中原冶煉技術比匈奴高出許多,秦軍鐵劍俱以摻有各種合金成分的精鐵鍛鑄,其硬度彈性均大於胡人彎刀。戰場千軍萬馬大搏殺,刀劍互砍遠遠多於真正殺人的一擊。而一旦互砍,比拼的首先是兵器的硬度與彈性,硬度不夠容易缺口甚或被砍斷,彈性不夠則容易折斷。秦軍兵器製作之精嚴,堪稱天下無雙,一口長劍至少可保一戰不毀。而且,秦軍騎士還以軍法規定,每人一長一短兩口劍、一張弓,以防萬一兵器有失。而匈奴畢竟鐵料銅料相對稀缺,戰刀大多是人手一口,但有閃失便無可替換。凡此等等對比之下,不到一個時辰,匈奴騎兵群便漸漸顯出了劣勢,而天色也已經漸漸顯出了晨曦……

  正在此時,西北方向殺聲大起,一股黑色洪流如怒潮破岸,洶湧直逼匈奴騎兵群中央的頭曼單于大旗。匈奴大軍立見混亂,一片呼喝聲大起,紛紛大叫單于退兵。

  這支生力軍,正是扶蘇的五萬精銳飛騎。

  白日大戰之際,扶蘇所部隱藏在北河北岸的河谷地帶。一得匈奴人回撤消息,扶蘇立即率部在夜色中從西北大迂回向東北疾進。扶蘇很熟悉陰山大草原地理,本意是要在中途截殺正在南進的頭曼單于。不料趕赴陰山中部草原之時,頭曼單于已經與北撤主力會合。扶蘇部便隱蔽在了一片山地之後,欲待匈奴人分部北歸時專一咬定頭曼單于。堪堪等得小半個時辰,卻聞殺聲大起,匈奴軍全部返身殺回了南部草原。

  扶蘇深知秦軍戰力正在最旺盛時期,必能頂住匈奴衝殺,不必急於從後追殺,故有意後於匈奴軍大半個時辰,方才南進。所以如此,在於扶蘇要留下堵截追殺頭曼單于的必要距離。對於飛雲流動的大規模騎兵群,貼得太緊往往容易使其在混亂中脫身。然則,扶蘇又不能使頭曼單于真正成為匈奴騎兵群的軸心,必須在要害時刻攪亂匈奴人的軸心。及至尾追到南部草原戰場,晨曦中眼見匈奴軍顯出了混亂,扶蘇立即決意趁勢一擊,迫使匈奴人真正潰退。是故一發動衝殺,扶蘇部便全力沖向已經能清楚看見大旗的頭曼單于的護衛飛騎。

  頭曼單于正在混戰搏殺中思謀是否退兵,突見一支生力軍從側後大舉殺來,又見自家人馬亂紛紛吼叫已經生出畏懼之心,立即喝令退兵。大草原之上面臨同樣飛騎的敵手,一旦退兵便得放馬飛馳,否則會被敵軍緊緊咬住追殺,有可能全軍覆滅。而一旦放馬逃命,則必然漫山遍野陣形大亂,根本不能整體呼應。此時的匈奴人,正好遭遇了這種騎兵作戰最為狼狽的境況,兵敗如山倒,遍野大逃亡。秦軍飛騎則根本不需要主將軍令,立即聚成了一股股黑色洪流,遙遙從兩翼展開包抄追殺。扶蘇的五萬飛騎衝殺在最前端,分成五股大肆展開:左右兩翼各一萬,圈定單於部不使其遍野流散;中央兩路則如巨大的鐵鉗張開,死死咬定那支大旗馬隊追殺不放;另有一萬騎士,則左右前後策應,隨時馳援各方。

  此時正逢秋陽升起,漫天朝霞之下,草原蒼蒼人馬茫茫,黑色秦軍如風暴席捲陰山,白色匈奴則如被撕碎的雲團漫天飄飛身不由己。如此數十萬騎兵群的大規模追殺,在整個草原戰史上都是空前絕後的。

  列位看官可以聽聽歷史的聲音——

  《史記·蒙恬列傳》云:「是時,蒙恬威震匈奴。」《鹽鐵論·伐功》云:「蒙公為秦擊走匈奴,若鷙鳥之追群雀。匈奴勢懾,不敢南面而望十餘年。」《漢書·匈奴傳》云:「……頭曼不勝秦,北徙十有餘年。」《漢書·韓安國傳》云:「蒙恬為秦侵胡,辟數千里……匈奴不敢飲馬於河,置烽燧,然後敢牧馬。」

  這是公元前215年初秋的故事。

  深秋時節,嬴政皇帝在遍野歡呼中抵達陰山草原。

  此時,三十萬秦軍已經全部越過了河南地,在北河之外的連綿山地築成了新的基地大營。一個多月的大追殺,匈奴諸部族殘餘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自北海(今貝加爾湖)以南,數千里沒有了胡馬蹤跡。狼居胥山(今烏蘭巴托地帶)的匈奴單于庭,也只有倉促逃走所留下的一道道越冬火牆的廢墟了。九原雲中雁門代郡的牧民們歡天喜地地大舉北上,全然不顧深秋衰草,一反時令地在陰山南北處處紮下帳篷,燃起了晝夜不息的篝火,歌舞賽馬摔跤等等慶賀狂歡連篇累牘不一而足。農人商旅也欣欣然北上。漫遊在傳說中的陰山大草原之上,品味一番「天似穹廬,籠罩四野」的神韻,徜徉在牧人狂歡的海洋裡。那一日,聞得皇帝陛下要親臨陰山,整個大草原驟然歡騰了起來,萬歲呼喊聲聞於天,所有商旅馬隊的酒都賣得一乾二淨了。

  秦軍營地更是前所未有的振奮歡騰。

  嬴政皇帝帶來了百余車禦酒,舉行了盛大的犒軍典禮。史無前例的,每個百人隊賞賜了三壇禦酒。在歷來大軍犒賞中,王酒之于士兵大多都是象徵性的,能幹人隊得一壇王酒和水而飲,已經是難能可貴了。即或當年滅趙那樣的慶賀,也同樣是千人一壇王酒。今日皇帝千里北上,竟能使百人而得三壇禦酒,其賞賜規格顯然大大高於滅國大戰,將士們的驚喜情不自禁地爆發了。入夜犒軍大典,三十萬將士人手一支火把,在大草原連綿排開,直如漫天星辰。雲車上的蒙恬高呼一聲分酒,片刻之間,每人面前的大陶碗裡居然都有了八九成滿的一碗真正的禦酒。對於士兵們來說,這是不可想像的巨大榮耀。獵獵火把之下,所有的將士都舉著陶碗淚水盈眶了。隨著蒙恬的又一聲高呼,將士們全體舉碗痛飲,而後驟然爆發了一聲震盪整個陰山草原的皇帝萬歲的呐喊,四野民眾隨之齊聲呐喊,皇帝萬歲的聲浪鋪天蓋地地彌漫了整個大草原。

  聲浪漸漸平息之後,嬴政皇帝的聲音在高高雲車上回蕩起來:「將士們,臣民們,朕今犒軍,賞格高於滅國大戰!因由何在?只在一處:剪滅六國者,平定華夏內爭也!驅除匈奴者,平定華夏外患也!生存危亡,外患之危大於內爭之危!華夏文明要萬世千秋,便得深徹根除外患!否則,華夏族群便有滅頂之災!華夏族群便永遠不得安寧!唯其如此,大秦非但要驅除匈奴於千里之外,還要修一道長城,將外患永遠地隔離華夏文明之外!」

  「修長城——」整個陰山草原都在震盪。

  「皇帝萬歲!長城萬歲——!」萬千軍民都在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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