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八七


  「付趙佗密詔。」密室大廳寂然無聲,嬴政皇帝又開始了低沉清晰的口述:「朕已對將軍趙佗立定南海應變密策,若逢非常之期,特許趙佗向將士出示此詔,以朕之密策行事。凡我老秦子弟,一律不得抗命。」

  扶蘇的額頭滲出了涔涔汗水,心頭一時怦怦大跳。直到此時,他才明白了父親那驟然變白的鬚髮中蘊藏著何等的煎熬。雖然,扶蘇不知道父親部署給趙佗的秘密方略究是何策,然扶蘇卻確切地明白,那一定不是目下之策,一定不是常態之策,一定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策!也就是說,父親已經在籌劃未來,已經在預防可能的不測風雲。當大臣國人都被巨大的傷慟淹沒時,父親的目光卻超越了茫茫山川的阻隔,超越了歲月風雲的變遷,對遙遠的南天邊陲設定了機密長策。倏忽之間,扶蘇再一次地感受了父皇的博大深遠,對父皇的崇敬感佩更是無與倫比地深厚了。

  「扶蘇,你去制詔用印。」

  當偌大密室只剩下嬴政皇帝與將軍趙佗兩人時,趙佗一抹流淌滿臉的汗水淚水,猛然長跪在地,挺身拱手慷慨嘶聲:「陛下!趙佗若負華夏,縱身死萬箭,魂靈亦不得入老秦故土!」嬴政皇帝扶起了趙佗,又拿過一方汗巾遞給了趙佗,意味深長地歎息了,一聲:「將軍誓言,朕將銘刻在心也!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朕信你,也信五十余萬老秦兒女。」

  「陛下!南海將士願陛下康寧長壽……」

  「趙佗,」嬴政皇帝驟然正色,「這正是朕要對你叮囑的最後一件事:朕之病況,你之所見,必得是永遠的秘密。明白麼?」

  「趙佗明白!」

  扶蘇捧來了一隻大盤,盤中攤開著兩張用過皇帝之璽的精美羊皮紙,旁邊是兩支尚坊特製的詔書銅管,一粗一細,形制顯然不一。嬴政皇帝就著大盤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扶蘇將銅盤放置案頭,先將那道寫滿一紙的明詔卷成細筒,塞進那只較粗的銅管,再摁下外鎖,塗好封泥,再用好封泥小印,一道詔書便告完成。那道密詔不同處在于,銅管較細較長,且帶有內鎖,啪嗒摁下管蓋,永遠休想打開。這是密詔特管,只能一次性切割開啟;之所以管身較長,是供切割尾部不傷及詔書。

  一時兩詔書就緒,一名老尚書輕步走進,將兩隻銅管裝入一隻扁平的精美銅匣,又以封泥封印封就了外鎖,遂問:「陛下,可是將軍自帶詔書?」見皇帝點頭,尚書捧過一冊厚厚的羊皮紙本,一拱手道:「敢請將軍在此用印具名。」趙佗大步走到尚書案前,拿出了自己的將軍印,在翻開的冊頁上的兩行大字後分別用印,又分別寫下了趙佗兩字,親自奉詔帶詔便告完結。

  「將軍欲何日啟程?」

  「稟報陛下:趙佗明日立即南下!」

  「也好。大喪之期,朕不能為將軍餞行了。」

  「陛下珍重!」趙佗肅然拜倒,額頭重重觸地,連續六叩涕泣不能成聲,額頭滲出了血跡。任扶蘇如何流淚相扶,趙佗都沒有起身。六叩罷了,趙佗霍然站起風一般的抱著銅匣沖出了密室。風聲之中,隱隱傳來漸漸遠去的哭聲……嬴政皇帝凝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頭猛然一揪,一個踉蹌幾乎跌到。

  也許是君臣皆有某種預感,也許是舉國彌漫的大喪悲愴,這次的咸陽之別,誰也沒有既往的出征豪情,心頭俱各壓著一方沉甸甸無法撼動的巨石。趙佗沒有料到的是,自此一別咸陽,再也沒有回到故土。十數年後,中原復辟勢力大暴亂,趙佗忠實奉行始皇帝預謀方略,緊急關閉揚粵新道,率數十萬老秦軍民固守南海三郡,非但使南海三郡得以避免一場歷史浩劫,且使南海三郡在中原大動盪時期有了井然有序的長足發展,民眾風習大大趨於文明。

  《漢書·高祖本紀》記載:「粵人之俗,好相攻擊。前時秦徙中縣(中原)之民南方三郡,使與百粵雜處。會天下誅秦,南海尉(趙)佗居南方,長治之,甚有文理。中原人以故不耗減,粵人相攻擊之俗益止,俱賴其力。」也就是說,趙佗秦軍封閉揚粵新道而固守嶺南期間,名義稱王自立,實則忠實奉行始皇帝既定密策,非但沒有借機脫離華夏文明,而且在與粵人部族雜居中,堅持以商君秦法消弭老秦人私鬥惡習為楷模,使南海三郡文明之風大興。其結果是,固守嶺南的中原人口一直沒有減少,而能始終維持著強大的鎮撫力量,嶺南部族的惡鬥之風也因此而消弭。

  數十年後,西漢天下大定,趙佗部秦軍沒有繼續保持名義上的稱王自立,而是真訪地接受了西漢中央政權的轄制。從此,西漢王朝鞭長莫及的南海三郡,自覺地融入了華夏文明的主流。《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記載了漢文帝給趙佗的詔書,也記載了趁佗通過特使陸賈呈給漢文帝的上書,兩書對比,襟懷立見。

  漢文帝的詔書有三層意思:其一,簡述了高皇帝劉邦以後的權力更迭,申明了自己即位的種種原因;其二,通報了對挑起漢粵爭端的長沙將軍的罷黜,通報了對趙佗故鄉祖陵的修治;其二,表示了恢復漢粵關係,並兩家罷兵的真誠意願,以「吏日」(有人提出)的口吻,試探性提出「服嶺以南(長沙以南),王自治之」,也就是說,願意與南粵趙佗結威鬆散的諸侯自治關係,實際便是恢復到戰國時代楚國對嶺南的自治狀態。漢文帝詔豐可以看出一個明顯的基本點:不敢指望南海三郡回歸華夏主流文明。原因當然也很清楚,其時西漢國力尚在元氣衰弱的恢復時期。

  而趙佗之回書,卻是另外一番況味:其一,陳述了漢粵衝突的原因,申明是長沙王作祟,高皇后偏聽所致;其二,申明在閩粵南粵多有小部族稱王的情形下,自己稱王是「聊以自娛」,並非真正地圖謀割地自立。最後,趙佗將其自覺回歸華戛文明的心曲坦誠地說了出來:

  「……老夫身定百邑之地,東西南北數千萬里,帶甲百萬有餘,然北面而臣事漢,伺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處粵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

  一句「不敢背先人之故」,隱藏了多少歷史的風雲奧秘!

  長處嶺南四十九年,抱孫之期尚寢食不安,而原因竟是「不得事漢」,其間隱藏了伺等深厚的大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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