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八六


  武成侯走出了幕府,中軍司馬連忙帶著幾名護衛軍士跟去。武成侯卻罕見地大發雷霆,誰也不許跟隨。一個多時辰後,中軍司馬放心不下,還是帶著幾名護衛去了河谷。月光下搜尋了許久,衛士們才在一片山坡椰林的茅亭下,發現了已經沒了氣息的武成侯。趙佗說,那片椰林,那座茅亭,正是當年陛下與武成侯最後會談的所在。後來,隨軍的老太醫說,自從皇帝那年北歸,老將軍的怪魚殘毒便時時發作,老太醫多次要直接稟報皇帝,都被老將軍事先發覺截下了。此後,老將軍嚴令幕府將士吏員,敢有私議或洩露他病況者立斬無赦……

  「陛下,這是武成侯除日常起居之外的全部遺物。」

  看著案頭一方銅匣,嬴政皇帝眼簾一垂,大滴淚水啪嗒打上了衣襟。默然片刻,嬴政皇帝終於開口了,平靜中帶有幾分肅殺:「趙佗,朕問你幾事,須得如實作答,不得有絲毫虛假。即或善意,也不得虛言。你可明白?」

  「末將明白!絕無虛言!」

  「第一宗,任囂將軍體魄如何?有無隱疾?」

  「稟報陛下:任囂將軍體魄大不如前,隨軍太醫說是水土不服所致。」

  「有無就地治癒可能?」

  「有。然得靜養,不能操勞。兩老將軍一去,任將軍已經瘦成人幹了……」

  「第二宗,軍中大將,體魄病弱者有幾個?」

  「除卻任囂將軍,皆是年青將尉,沒聽說誰有病。隨軍老太醫最明白!」

  「第三宗,士卒軍兵死傷如何,可曾有過瘟病流行?」

  「稟報陛下:我軍從淮南一路南下,抵達南海、桂林、象郡,歷時半年餘;開始水土不服者尚多,拉肚子成風。過五嶺之後,便日見好轉。抵達南海三郡,大多將士水土不服早沒了,吃甚都沒事!陛下那年去時,也曾親眼看見,除了黝黑精瘦,加想家,其餘沒有異常!畢竟,南海三郡也是山美水美吃喝美!」

  「好。第四宗,你自覺體魄如何,有無隱疾?」

  「稟報陛下:末將願受太醫署勘驗!」

  「朕要你自家說,自家身子自家最明白。」

  「是!末將堅如磐石,從無任何隱疾!隨軍太醫說,末將不知藥味!」

  「好。第五宗,南海大軍,軍心穩定否?」

  「陛下……這,這是……」

  「照實說。」

  「陛下!」趙佗一聲哽咽撲拜在地,「南海秦軍老秦人,何變之有啊!」

  「將軍請起。」嬴政皇帝頗見艱難地扶起了趙佗,又靠上了坐榻,看著哽咽拭淚的趙佗良久無言。終於,嬴政皇帝輕輕歎息了一聲,坐正身子肅然道,「將軍心下責朕多疑,朕無須計較也。朕今日要說的是,天下大局尚未安寧,山東之復辟暗流依然洶湧。當此之時,數十萬老秦軍民長駐南海三郡,實則是老秦人去做南海人也!也是說,老秦人為華夏,挑起了融合南海這副重擔。若有變故,朕心何安?非朕不信父老兄弟也,時勢使然也。將軍本秦人,然多在軍旅,未必清楚關中人口大局。朕今實言相告:今日關中,老秦人已經不足三成了。但有風雲動盪,豈非大險哉!……」

  「啊——」驟然之間,趙佗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治天下,未雨綢繆。」嬴政皇帝倏忽淡淡地一笑,又複歸肅然,「唯其南海偏遠,若有危局,朕無法親臨決斷。為國家計,為華夏計,朕今授你危局之方略:中原但有不測風雲,南海軍切勿北上靖亂,當斷然封閉揚粵新道,不使中原亂局波及南天。」

  「陛下!南海軍乃老秦人根基所在,何以不能北上靖亂?」

  「將軍謹記:老秦人北上,則華夏從此無南海矣!」嬴政皇帝拍了拍王翦的遺物銅匣,眼中驟然一層淚光,「老將軍遺書未開,朕也知道,老將軍說的必是此事。」

  「陛下!……」

  「趙佗啊,是老秦人都該知道,」嬴政皇帝淡淡地笑了,「殷商之後,若非老秦部族數百年困守隴西,華夏豈有西土哉!唯老秦部族與西部戎狄血火周旋數百年,才能在立國之後逐一統合戎狄。老秦人為華夏留住了廣袤的西土,也要為華夏留住廣袤的南海。朕要你不北上中原靖亂,苦心在此也……」話未說完,皇帝猛然一咳,一坨暗血噴濺胸前,身子一軟倒在了坐榻上。

  「陛下——」趙佗嘶聲大吼,撲到榻前淚水泉湧……

  扶蘇趙高匆匆走進皇城東偏殿的密室時,嬴政皇帝剛剛從昏迷中醒來。

  扶蘇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神秘的方士,一個矍鑠健旺卻又沉靜安詳的老人,寬袍大袖,散發竹冠,散淡閒適,舉止從容,確實叫人想起傳聞中的世外高人氣象。密室廳堂沒有一個太醫,父皇顯然是剛剛在這個方士的救治下清醒過來。雖然還沒換去那領胸前濺血的絲袍,人卻是大見精神,臉膛有了血色,目光也明亮了許多,若非嘴角那絲疲憊的笑意,大體已經與尋常時日的父皇相差無幾了。刹那之間,扶蘇對自己從來沒見過卻又從來深為厭惡的方士生出了一絲好感,第一次向方士一拱手示謝。老方士淡淡一笑淡淡一點頭,一句話也沒說逕自去了。扶蘇知道父皇素來剛嚴奮烈,最是膩味皇子們的眼淚哭聲,一直強忍著淚水緊咬著牙關,侍立在榻側默然凝視著父皇胸前的血跡,生怕一開口失聲痛哭。

  「扶蘇,黑了,瘦了。」嬴政皇帝打量著英挺的兒子,從未有過如此溫和。

  「父皇!」扶蘇哽咽一聲,情不自禁撲拜在地,還是大放悲聲了。

  「哭甚?起來。」嬴政皇帝微微皺眉,語調卻依然罕見地溫和。

  扶蘇站起來時,趙高已經領著一名侍女捧來了兩隻大銅盤。趙高盤中是一領輕軟的乾淨絲袍,侍女盤中是一罐熱氣蒸騰香氣誘人的羊骨湯。趙高兩人未到榻前,嬴政皇帝便已經起身下榻了。扶蘇連忙過去扶持,卻被父親斷然地推開了。換過絲袍,喝罷了一罐羊骨湯,嬴政皇帝的額頭滲出了一片涔涔汗珠,頓時大見精神。

  「扶蘇,你來擬詔。」嬴政皇帝輕輕吩咐了一句。

  第一次為父皇草擬詔書,又是在如此特異的時刻,扶蘇心頭一熱,當即肅然在書案前就座,提起了一管粗大的蒙恬筆。嬴政皇帝看了一眼雙眼通紅腫脹的趙佗,清晰緩慢地口述起來:「秦始皇帝特詔:王翦、蒙武辭世之後,南海三郡俱以駐軍統領軍政,郡守官署得受大軍節制。今命:將軍任囂為南海尉,將軍趙佗副之,統領三郡大軍並三郡政事;任囂體魄若有不支,將軍趙佗得立即擢升南海尉。山川阻隔,朕特許南海尉對軍政大事相機處置,後報咸陽。」

  「錄定。」筆走龍蛇,扶蘇以隸書之法最快地完整記錄下了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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