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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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船艙中,白胖黃衫人低聲道:「亭長,是到民戶查訪麼?」坐在艙板上的劉邦頗神秘地嘿嘿一笑:「民戶查訪須一個一個問,累你流幾鼻子淚還費時耗日。我帶兩位大人去一個地方見一個人,一次查清。」白胖黃衫人一笑:「一次查清?劉亭長未免大言過甚了,既是地河,官府也沒此等賬冊。」劉邦一笑:「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有人敢做,就有人知道。既有地河,就有神工。兩大人但放寬心,保你一個鐵證如山。」 船到沛縣西門。劉邦吩咐水手靠在岸邊,自己一步跨上岸去了。片刻劉邦回來,便見城門下水柵已經悄悄打開,小船從水門輕盈地劃了進去。進城泊好船隻,三人棄舟登岸,曲曲折折便向一條小巷走來。在一座低矮堅固的石門前,劉邦舉手叩門三響,而後便耐心地等候著。片刻間大門輕輕地吱呀一聲,一個女人開門驚訝道:「呀!果真劉大哥!快進來。」劉邦卻側身一拱手:「兩位大人請。」兩黃衫人道一聲多謝,舉步跨進了門檻。 女人關門後快步趨前,一邊向亮燈的正屋喊道:「劉大哥來了!」隨著女人話音,屋內有男子高聲答應,隨即一個中等身量的微胖身影快步出門笑道:「劉大哥鼻子好長也,如何便聞到我剛弄到的老酒了?呵,兩位是?」劉邦一拱手笑道:「老二,這是少府兩位尚書大人,言語投機,高朋新友!」白胖黃衫人忍住笑一拱手道:「張蒼。夜來叨擾,敢請見諒。」微胖主人謙和地拱手笑道:「沛縣功曹蕭何,見過兩位大人。」 「走!家裡坐,老二有好酒好茶!」 劉邦仿佛是在自己家中一般,熱情豪爽地禮讓著客人。進入正屋,主人蕭何禮讓客人坐定,方才開門的女人已經捧著大盤斟來了涼茶。蕭何笑道:「此乃震澤春茶煮的,清涼敗火,多飲無妨。」女人是一個溫潤賢淑的少婦,嫻雅有度地斟好茶便退了出去。 「兩大人先飲茶,我與老二在後屋說幾句話。」 劉邦向兩位客人一拱手,然後拉著蕭何便去了後屋。兩黃衫人打量著這間小廳,同時微微點頭贊許。廳中除了三方幾案,便是四個特大的竹制書架,竟然碼滿了簡冊。顯然。這個豐厚慈和的縣吏,定然是個頗有學問的能吏。便在這片刻之間,劉邦蕭何從後屋走了出來,蕭何手中還捧著一個不算小的鐵箱。蕭何將鐵箱放到黃衫人案前,微微一笑道:「尚書大人,這是泗水郡民田暗中買賣之大要,雖算不得明細,卻也有八成憑證了。」 「八成憑證?」白胖黃衫人顯然是發自內心的驚訝了。 「此等買賣,已經遍及楚地了。」蕭何淡淡緩緩的語調中顯然蘊藏著一種幽深的鬱悶,打開鐵箱,拿出了厚厚一大本黑乎乎的劣質羊皮紙大書,從那新舊不一的書脊縫製針線上可以看出,這本大書是反復拆裝的。蕭何又捧起鐵箱反轉一扣,一大堆寬大的竹簡嘩啦傾倒在案上。蕭何指點道:「兩大人且看,這本賬冊是田產交易目次,這堆寬簡是少許密契。整個泗水郡,民田流失總數大體在百萬畝上下,占全部民田的七至八成!」兩黃衫人一時驚愕,打量著一大堆聞所未聞的物事默然了。黑瘦黃衫人拿起了一支寬大竹簡,面色沉鬱地端詳著。竹簡只有兩行寧,比尋常買賣田產的書契簡約了許多。 民周勃賣田百六十畝于項氏 勃戶以田主之名為傭耕 不告官 不悔約 若有事端殺身滅族 年青的黑瘦黃衫人緊緊握著竹板的大手微微顫抖著,喉頭噝噝喘息著:「這位周勃,兩位熟識?」劉邦憤憤道:「豈止熟識?不是蕭何兄弟,周勃早餓死街頭了!耕田全被強買光也,了無生計,只好給人做喪葬吹鼓手!」說著拿起了一支竹板,「看!還有這個樊噲,地賣光了沒法活,只好屠狗賣肉,整日混個肚兒圓都難!一家老小更是半饑半飽!不說了不說了,黑殺人!」 「冒昧一問,足下一介小小縣吏,何以能搜羅到如此多秘事?」 見白胖黃衫人似有疑慮,那個沉靜的蕭何冷冷一笑,眼中突然閃射出奇特的光芒道:「秘事?對你等廟堂大員而言,是秘事。對村夫,對縣吏,則是大太陽下人人看得雪亮的明事!蕭何不過有心,記下了聽到見到的每一筆賬而已。你若還想細究,蕭何可以給你講幾千幾百個血淚故事。」 黑瘦黃衫人離座起身,深深一躬道:「功曹真天下良吏也,後必有報。」 蕭何連忙也是一躬:「在下在民知民而已,豈有非分之想哉!」 劉邦一捋短須笑道:「大人,你說皇帝能堵住這道地河麼?」 「亭長慎言。」白胖黃衫者臉色頓時一沉。 「大人且莫多心。」蕭何道,「我等決不會對他人言及的。便是今日之事,若非劉亭長親來,蕭何絕不會和盤托出。大人,對劉亭長,對在下,這都是殺身之禍也。我等一念,無非盼天下太平,使耕者有其田,民得以溫飽也!……劉亭長,也是被奪地之家……」 「如何如何,亭長家的地也奪?」白胖黃衫人又是一驚。 「亭長?嘿嘿,在項氏眼中連條狗都不如!」劉邦憤然拍案了。 「劉亭長也是有苦難言也!」蕭何一歎,「劉家原有兩百余畝好田。亭長父親劉太公,是十里八鄉間聞名的忠厚長者。因了這泗水郡的彭城六縣原本是項氏封地,那項燕雖則戰死了,可兩個公子項梁、項伯都在,數千族人尚在,財力根基尚在。項氏家老帶著一班當年的私兵,喬裝成商旅專一在舊封地購置田產。誰若不從抑或報官,利劍便在身後。幾年前,項氏商旅逼著亭長老父劉太公賣田,用二十個舊楚金幣,強買去了劉家二百余畝好田……那時候,亭長還是個浪蕩子。家道中落,他才不得不出來謀個小吏做了。否則,飯也沒處吃了。」 「我要是皇帝,非滅了項氏!」劉邦面色鐵青一拳砸案。 黑瘦黃衫人慨然一歎:「害民老世族者,長久不得也!」 劉邦道:「兩位大人,入秋時節,我要領泗水郡幾百人去咸陽服徭役。若還須得找我,就到民佚營。要證據,劉邦蕭何包了!」 白胖黃衫人一拱手道:「記住了!兩位善自珍重,莫被人黑了。」 劉邦哈哈大笑:「黑我?我不黑他算他運氣也!」 黑瘦黃衫人一拱手正色道:「亭長,我本欲親帶這等憑證上路,又恐保管不便。我意,公事路徑更穩妥。我將這個鐵箱用官印封定,敢請亭長派傳郵快馬專送咸陽廷尉府如何?」 劉邦離座慨然一拍胸脯:「絕保無事!出了事我劉邦第一個被黑!」 蕭何笑道:「劉季善結交,有一好友名夏侯嬰,是我縣車馬吏,最是與劉季相愛。若派此人充亭卒飛馬,最是可靠。」劉邦大笑道:「都叫你兜底了,借人跑公事,我想落個能事吏都不行了!」四人一陣笑聲,黑瘦黃衫人朗聲道:「亭長得人,自能成事。好,此事交給你了!」 白胖黃衫人立即動手歸置大書竹簡。蕭何又拿來幾塊舊布將鐵箱內四面塞緊,鐵箱合上猛力一搖,一絲聲息皆無。白胖黃衫人從隨身皮袋中取出一條柔韌的寬帶皮條,將鐵箱渾然裹定;又拿出一個小皮盒,挖出一大塊封泥將箱鎖封成一個略顯凸起的渾圓。黑瘦黃衫者掀開腰間皮盒,取出一方小銅印,不輕不重地摁在了鎖頭封泥上。蕭何一瞥,目光大亮,在劉邦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劉邦卻是只盯著封泥目光發直。黑瘦黃衫者渾然不覺,解下短劍一摁劍格,劍身驟然彈出,劍根處竟鑲有一隻長條玉印!黑瘦黃衫人一振劍身,玉印正在掌心之中,向印上一哈熱氣,便向箱蓋寬皮帶壓下。待玉印抬起,赫然一排紅字撲入眼簾——天字密事失者滅族! 「嘿!」劉邦一拳砸在了手心。 五更雞鳴,天色最黑的時分,小船悄無聲息地漂出了沛縣水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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