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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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銅匣。不大。」白胖黃衫人比劃著,卻沒有回答是否公文。 「大人放心!我泗水亭傳郵從未出過差錯,除非寫錯了地名人名。」 「好!亭長是個幹才。」 「只是大人需登錄姓名、官職、傳郵何物。成例,大人不必介意。」 「那是自然。我乃少府尚書,姓張名蒼,傳郵冊件一函。」 「老二!記:少府尚書,張蒼,冊件一函——」 呼喊落點,庭院立即傳來高聲應答,顯然是一邊複述一邊寫。 「老二,是何官職?」白胖黃衫人有些驚訝。 劉邦一陣大笑:「我的大人也!我亭長老大,傳郵吏次之,豈不老二嘛!」 白胖黃衫人撲哧一笑:「奇也!老二?還有老三麼?」 「有!一直到老十二。」劉邦呵呵笑著,「亭員十二,分為前老六,後老六。前老六是正吏,後老六是亭卒。郵卒、庖廚、馬夫都算,統共老十二。」 「亭長之治不像官署,倒像是江海風塵之門派了。」 「大人有所不知。」劉邦幾分詭秘又幾分嬉戲地眨著亮閃閃的細長眼睛笑道,「殺豬殺尻子,各有殺法。鄉野吏員僕役都是粗人,老二老三一吼叫,又豁亮又明白。我若腆著肚子板著臉,官腔叫傳郵吏,叫庖廚,叫馬嗇夫,不說我煩,粗人聽著也不給勁!有的你叫幾聲他還木著,不知道是叫他。所以呀,索性老大老二老三。嗨!粗是粗,管用!大人可去打聽,俺劉邦做亭長幾年,沒出過一件差錯。」 「好好好,管用便好!」白胖黃衫人也爽朗地笑了。 「亭長倒是個人物也。」黑瘦黃衫人罕見地說了一句。 敘說得片時,亭長劉邦將兩位官賓安置到了最靠近後院的兩間大房子,說這裡又涼快又幽靜,是亭院最好的住處。白胖黃衫人打趣笑道:「你說最好便最好?安知你不會留著最好的房子給大官住?」劉邦哈哈大笑道:「大人呵,留好房子等大官,那是蠢貨!劉邦要那樣,還不叫唾沫星子給淹死了?我這泗水亭,統共十三間賓客房,誰來了都盡最好的安頓,不獨對大人。說白了,誰來得早誰住得好。要是只剩最後一間,賓客不滿意,我便給他加派個亭卒侍奉,賓客還是高興。所以呀,人都說,劉邦安房間,人人都喜歡!大人你說,目下天氣大熱,一個賓客沒有,我能將最好的涼快房間空著麼?」 白胖黃衫人聽得饒有興致,對黑瘦黃衫人笑道:「這劉亭長是個好商人也!賣貨不惜售,揀好的出手,剩一個不好的,還給你額外好處。有道理有道理,理財經事之道也!」黑瘦黃衫人淡淡一笑道:「夜來小酌一番,亭長意下如何?」劉邦立即爽朗地一拱手:「在下高攀!兩位大人只管歇息,一切有我。」 暮色時分,河畔亭院清風習習。 劉邦將酒案設在了庭院正中。兩位黃衫人一進庭院,不約而同地說了聲好。院中大青磚地面已早早用清水澆潑過幾次,三方蘆席三張木案,整齊潔淨又空闊通風,耳聽流水蛙鳴,目望朗星明月,實在是難得的天成村野意趣。案上酒食,卻是久負盛名的泗水青魚、粳米飯團、蘭陵老酒。兩位賓客一來,劉邦就一拱手笑道:「這魚是我下水撈的,米是自家人送的,酒是我買的,全與官錢無涉。兩位大人放心吃喝,秦政奉公守法,在下還是明白的。」 白胖黃衫人笑道:「吏員住驛站,自家補錢便可請客。說好的我等補錢,如何便要你自家勞作了?」劉邦呵呵笑道:「常在水邊走,謹防打濕鞋。亭吏亭卒十幾個,我得自家乾淨才是嘛。」黑瘦黃衫人不禁拍案讚歎道:「好!奉公守法,亭長有大明!」 說話間三人邊飲酒邊說話,漫無邊際說開去了。兩位黃衫人問民生,問風習,連養魚之法也問了。劉邦事無不答,答無不清,獨特的痞氣語言又多見諧趣,院中陣陣笑聲不斷。只說到養魚事,言語利落的劉邦顯得吭哧起來,紅著臉說叨不清,末了索性爽快道:「不瞞兩位大人,劉邦農作不精,老父不待見,老罵我痞子一個。我能出來混事,就是吃了農作不精的虧。慚愧慚愧!」黃衫人不禁揶揄道:「如此說來,劉太公倒是慧眼識人了?」黑瘦黃衫人卻搖手笑道:「無妨無妨。人各有長,足下做亭長,當得一個能才!」劉邦大笑道:「大人見識,顯是比我那老子強多也!」話未落點,三人一陣大笑。 片時之後,兩位黃衫人不期然說到了民田土地,一口聲稱讚泗水郡物產豐饒魚米之鄉,說若能在此建造一座數萬畝桑園,定然於國家大利。劉邦一聽,臉上便有了陰影,連忙問兩位大人是否為此而來。白胖黃衫人沉吟道:「亭長脾性可人。我等也不相瞞:我等乃少府吏員,特為查勘皇室桑園而來。」「噢?大人不是潁川郡吏?」劉邦的目光驟然閃爍起來。「這是少府令牌。」 白胖黃衫人拿出了一面手掌大的銅牌一亮,月光下少府令三字赫然在目。見劉邦連連點頭,白胖者收起令牌道,「我等前來查勘泗水郡山川田土,欲在此地遴選數萬畝田園,為皇室建造一處桑麻苑囿,以供尚坊製作絲綢。亭長若能襄助,也算一功了。」 「敢問兩位大人,皇室何以要在泗水郡占地?」 「人言泗水郡荒田多多,無人耕耘……」 「哪個鳥人胡說!」劉邦猛然一拍大腿,臉色顯然陰沉了。 「亭長是說,泗水郡沒有荒田?」 「豈止沒有荒田……咳!不說也罷,誰占不都一樣?」 「公事官話。亭長何須顧忌?」 「這天下事也是奇了!」劉邦憤憤然道,「分明是民田流失,可上有一層流水,誰也看不見那條地河!分明是耕田照常,可人卻說土地多有荒蕪!分明是民失田產,淪為傭耕與販夫走卒,可人卻說泗水豐饒民眾富足!鳥!誰說得清?」 「所謂地河,敢問其詳。」 「不能說也!」對邦搖頭,「再說,我說了你信麼?」 「唯見真相,如何不信?」 「你便信了,又有何用?那是通海地河,你能填平了?」 「精衛尚能填海,況乎國家?」黑瘦黃衫人目光驟然大亮。 「除非,兩位大人有通天之路。否則,只怕劉邦白搭進去了。」 「亭長請看,此乃何物?」黑瘦黃衫人從腰間抽出了一方物事,直抵劉邦案前。劉邦定睛端詳,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幽幽月光之下,一方黃金鑲黑玉的令牌爍爍生光,中央黑玉上「帝命」兩個白字赫然入目!劉邦死死盯著令牌一動不動,額頭汗水驟然涔涔流下。片刻之間,劉邦霍然起身一揮手:「走!我帶兩大人去見一個人,保你清楚!」白胖黃衫人猶疑笑道:「夜半三更,方便麼?」劉邦道:「不遠。白日還不定能見到人。走。」黑瘦黃衫人一拱手道:「亭長豪傑之士也!我等信了,走!」劉邦領著兩位黃衫人大步出門,一邊高聲道:「老二!招呼著,有人找我,就說到縣府公事去了。」傳郵吏大步匆匆過來道:「明白!大哥只管去,一切有我!」 星月幽幽,一隻小船悄無聲息地順水漂向了沛縣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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