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三五


  頓弱走進林間茅亭時,對著星星月亮出神的後勝一時竟沒回過神來。及至兩盞冰茶下喉,後勝才從一陣涼爽中清醒過來。頓弱一如既往地親和明朗,當先便向後勝拱手賀喜。後勝不解道:「老夫喜從何來?」頓弱道:「齊國財源洶湧,丞相府庫蕩蕩,豈非大喜哉!」後勝連連拍案:「此等兵災之財莫說老夫不收,便是收了,能是大喜麼!」頓弱歉然一笑:「也是。丞相素來清廉自正,頓弱倒是疏忽了。若丞相府庫乏力,儘管說話。」

  後勝一臉正色道:「老夫要會上卿,非財貨乏力,實國事吃緊,莫非上卿不明白?」頓弱一臉困惑地笑著:「齊國平安康樂,丞相權傾朝野,國事有吃緊處?」後勝壓低聲音道:「朝野抗秦呼聲甚高,齊國三十萬大軍進駐巨野澤,上卿沒看在眼裡?秦王沒放在心上?」頓弱一副恍然頓悟神色,大笑道:「原來如此。丞相以為,三十萬大軍價值幾何哉!」後勝顯然不悅道:「大軍國政,豈能以金論價?」頓弱笑道:「數十年來,丞相與丞相門下賓客,得我商社之金,只怕遠超三十萬矣!諺云:市道邦交,唯利是圖。邦國之利,大臣之利,事主之利,賓客之利。夫唯利者,何物不可以論價乎!」

  後勝思忖片刻,不屑爭辯地淡淡一笑:「上卿此來,欲圖老夫何事?」頓弱揶揄道:「丞相是說,秦國要丞相做甚事,丞相便會開甚價?」後勝坦然道:「足下既雲市道邦交,老夫只好如此。」頓弱輕蔑地笑了:「以目下齊國大局,只怕丞相甚也不能做。只要保得自家平安,便是萬幸了。」「豈有此理!」後勝猛然拍案,「老夫攝政領國,實則齊王!何時甚也不能做了?」頓弱悠然道:「丞相權力固大,然目下非常之期,齊人積怨已久,流亡世族火上澆油,便是君王後再生,只怕也難。」

  後勝厲聲道:「列國流亡世族侵擾齊人過甚!齊人怨恨,也只能怨恨流民,何怨老夫!齊人不怨老夫,流亡者縱然澆油,齊人無火徒歎奈何!」「匪雞則鳴,蒼蠅之聲。」頓弱悠然念誦了一句,打量著後勝道,「這首齊風,在下都會唱了,丞相當真未聞乎?」後勝愣怔片刻,長長地歎息了一聲,默然良久,方一臉痛切道:「齊國自襄王以來,便與秦國敦厚相處,從不涉足中原爭戰。今王即位,老夫當政,敬秦國如上邦,事秦國以臣道。老夫與足下,亦過從甚密,交誼至厚。今大局紛擾,老夫欲定最後生計,足下卻閃避周旋,不給明白說法。秦王甯負齊國哉!足下寧負老夫哉!」

  「丞相之言差矣!」頓弱覺得火候已到,拍案慨然道,「在下與丞相之交,非關交誼,非關情義,唯關邦國利害耳!就事而論,齊國欲圖自安而不涉天下是非,此固秦國所願,然絕非秦國所能左右也。齊國自為自保,非為秦國之利,實為自家之利也。是故,秦王對齊國,無所謂負於不負;在下對丞相,無所謂負於不負。唯其如此,丞相開價便是,無須涉及其餘。」

  「上卿如是說,夫複何言?」後勝頗見傷感了。

  「丞相明說了好。各人辦事,心下有數。」

  「好。老夫說。」後勝離案起身,轉悠了幾步,又思忖了片刻,一副被逼到了懸崖的孤絕無奈神色,轉身痛切道,「齊國後路,要害只在三處:其一,齊國社稷得存,王族不得遷徙他地;其二,齊王至少分封侯爵,封地至少八百里;其三,老夫得為北海侯,封地六百里,建邦自立。如此者三,若秦王不予一諾,老夫只能到巨野大軍去了。」

  「丞相好手段也!」頓弱大笑道,「老孔丘有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丞相自家若是秦王,會不會有此一諾?秦國強勢一統天下,水到渠成也!列國委頓滅亡,自食其果也!秦國所以與丞相會商者,唯圖齊入秦人少流血也,而非懼怕齊王、丞相與那三十萬大軍也!今丞相所開之價,將一個諸侯國變成了三個諸侯國,豈非滑天下之大稽也!」

  「老夫願聞上卿還價。」後勝面無喜怒。

  頓弱沒有說話,摘下了腰間板帶的皮盒打開,拿出了一方折疊精細的羊皮紙,雙手捧給了後勝。後勝在風燈下展開了羊皮紙,首先入眼的便是左下角那方已經很熟悉的朱紅的秦王大印,再一抬眼便是幾行同樣熟悉的秦國文字:「秦一天下,以戰止戰,故不畏戰。齊國君臣若能以人民塗炭計,不戰而降秦國,則大秦必以王道待之而存其社稷。秦王政二十五年夏。」

  「秦王眼中,固無老夫。」後勝看罷,冷冷一句。

  「非也。」頓弱指點著攤開的羊皮紙,「若丞相求一方諸侯,固然說夢。然若求與齊王一起受封,則秦王已經言明也。丞相且看,秦王書命雲『齊國君臣』,而沒有單指齊王;這個『臣』,舍丞相其誰也!」

  「雖然如此,老夫在秦王筆下終不足道哉!」

  「丞相必要秦王明說『後勝』兩字?」

  「老夫終究不是無名鼠輩也!」

  「丞相以為,點名有利?」

  「明白一諾,終勝泛泛。」

  「頓弱卻以為,不點名對丞相大利。」

  「足下托詞,未免拙劣。」

  「丞相關心則亂也。」頓弱侃侃道,「不點丞相之名,頓弱所請也。丞相試想,齊之民風粗獷,不乏抗秦死戰之勇士,更兼列國世族大聚齊國,復辟暗火不熄,若此等人眾以秦王書命為據,認定齊國降秦乃丞相一力所為,丞相還能安穩麼?北海封邑還能長久麼?」

  「老夫封邑北海,秦王記得?」

  「丞相且看。」頓弱又從另只皮盒中拿出了一方羊皮紙。後勝接過,只見上面幾行大字卻是:「定齊之日,功臣持此書命,居北海之地,襄助齊國民治。秦王政二十五年夏。」頓弱悠然笑道:「丞相看好,封邑之外,尚有襄助民治之權力。就是說,丞相還是齊地丞相。」後勝老眼炯炯生光,盯住了頓弱道:「此書何時交老夫執之?」頓弱大笑道:「論市道,齊國底定之後。若丞相不放心,此刻便是交接之時也!」後勝思忖片刻道:「還是市道交好,老夫也有個轉圜餘地。此刻攜帶此物,老夫倒是礙手礙腳了。」頓弱大笑一陣,連連讚歎丞相洞察燭照。後勝也是萬般感慨,與頓弱一一說起了諸般國政事宜。直到五更雞鳴,頓弱才回到了秦國商社。

  次日清晨大霧彌漫,一騎快馬飛出了秦國商社,飛出了紛亂的臨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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