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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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略事梳洗的少年雖充滿著驚慌迷惘,然那蒼白英挺的面龐與那雖然髒汙斑斑檻褸不堪卻顯然是上佳絲錦的袍服,都暗含著隱隱不同尋常的奧秘。後勝記得,少女史君靜靜地打量著少年,不期然念了一句詩:「君子于役,苟無饑渴?」那個目光閃爍的少年也突然念了一句:「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聲音顫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後勝知道,兩人念誦的那是《詩·王風》中的摘句,不禁驚訝得心頭怦怦大跳…… 後來的事,天下皆知。這個流亡少年,是齊國唯一的王子田法章。田法章被確認為王子時,正是田單在即墨將要反攻燕軍的前夜。那時,莒城令貂勃正在全力搜尋齊國儲君,田法章一被確認,莒城便立即立起了王室旗號。這個田法章一立為齊王,第一件事便是娶少女史君為妻。於是,少女史君成了君王後。太史敫篤信禮法,認為這件婚事不合明媒大禮,與苟合無異,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於是終生不再見這個女兒。 天下不知道的是,君王後離開莒城時,特意向父親要走了一個人。這個人,便是太史敫書房的小僕人後勝。自此,後勝跟著君王後走進了臨淄王城,開始了步幅越來越大的仕途生涯。田法章(齊襄王)在位的十九年,田單與貂勃一直是齊國兩大棟樑,而領政丞相則幾乎一直是田單。在這十九年中,後勝在君王後的舉薦下,一步一步地升遷著。齊襄王死時,後勝已經是爵同中大夫的職掌邦交的「諸侯主客」了。後來,齊王建繼位,後勝更是如魚得水,遊刃有餘地踏上了權臣之路。 後勝掌權的秘密,在於君王後與齊王建的特異的母子關係。 田建,是君王後與田法章所生下的唯一一個王子。君王後有學問,有主見,禮儀法度事事不越矩,在齊國大獲賢名。以至於後世成書的《史記·田敬仲完世家》,也有「君王後賢」的四字史評。太史公的這一評判,依據是這個君王後對冷落蔑視自己的父親太史敫始終保持著應有的孝道,但完全拋開了君王後的政道作為,顯然失之偏頗。就政道作為而言,這個君王後對末期齊國影響至大。也就是說,齊國末期的命運與這個君王後有著最直接的關聯。這第一關聯,是君王後的特異干政。君王後愛子心切,孜孜不倦地關切著兒子,呵護著兒子,督導著兒子。久而久之。田建長到了加冠之年,又做了齊王,對做了太后的母親還是依戀至深而言聽計從。君王後對政事的干預,全然不是尋常的攝政方式,而是呵護教導的方式。 後勝記得很清楚,田建即位的第六年,正是秦趙長平大戰的最後一年。其時,趙國正在最艱難的缺糧時候,多次派出特急使節向齊楚兩大國求救,言明兩國不須出兵,只要向趙國增援軍糧,趙軍便可為天下死戰秦軍。那時,齊國職掌邦交的領銜大臣是上大夫周子,後勝執掌的諸侯主客官署隸屬周子管轄。在是否救趙的決斷上,周子主張必須救趙。在朝會上,周子說出了那番傳之千古的邦交佳話:「趙之于齊楚,屏障也。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明日必患及齊楚!不務此等大義,而徒然愛之粟米,為國計者,過矣!」由於周子的慷慨激昂,也由於趙國使臣的痛楚請求,齊王建在朝會之上已經答應了。 其時,實際執掌邦交的後勝大大不以為然,卻又無法對抗國君與上司兩座大山,故一直沒有說話。朝會之後的當夜,後勝緊急請見君王後,痛切地陳述了一番安齊之道,竟使大局一夜之間翻轉了過來。後勝的說辭是:「齊自立國,遠離中原戰事則安,深陷中原戰事則危。齊滑王爭霸中原,徒稱東帝,終究破國,前車之鑒也!今齊國於六年戰亂劫難之後,堪堪複國二十五年,府庫方有餘粟而已,國不足稱強,民不足富庶。若不審慎權衡,徒為大義空言而與強秦為敵,齊國何安?當年一燕國攻齊,五國尚且發兵追隨。今日若強秦攻齊,五國焉得不追隨?其時,齊國何救哉!」君王後聽罷,一句話沒說立即趕到了齊王寢宮。次日清晨,齊王建立即收回了成命。 第二關聯,是君王後力保了後勝為齊國丞相。 齊王建即位之初,重新起用了一度被父王冷落而離開齊國的田單為丞相。然則,只有後勝清楚,田單這個丞相遲早是要失位的。原因只有一個,齊王田建只聽君王後,而田單卻只會走正臣之道,與君王後無甚瓜葛。而後勝的所有見識,都是與君王後不謀而合的。當然,更確切地說,是善於揣摩的後勝在全力迎合著君王後。唯其如此,齊王建即位的第十年,後勝便做了職掌土地民政的司徒,距離丞相只有一步之遙了。齊王建即位的第十六年,朝局終於大變了。這一年,君王後死了。死前,以淚洗面終日守護在榻前的大孝子田建,請母親示下大計。同樣以淚洗面的君王後,對這個柔順得貓一般的乖乖孝順兒子殷殷叮囑了兩件事:第一件,欲安齊國,必得遠離中原泥潭,與秦國相安無事;但與秦國相安,吾國可綿延海濱大國之位矣!第二件,深諳安齊之道者唯有後勝,但以後勝為丞相,吾兒可長保社稷矣! 從那年開始,後勝做了齊國的開府領政丞相。 倏忽二十七年,後勝成了齊國有史以來權力最大的丞相。孱弱的田建多愁善感,母親葬禮之後的頭三年之中,幾乎是不舍晝夜地守護在王城靈室,蓬頭垢面終日飲泣,所有的國政都交給了後勝。在田建眼中,後勝是母親的少時義僕,又是母親臨終之前託付的安邦重臣,如同父親一般值得尊奉與信任,國事完全用不著自己過問。而後勝,也確實將忠臣義僕的角色做到了淋漓盡致的地步。每日暮色,後勝都要推著一手車待決的公文進入王城靈室,恭敬無比地在距離靈室百步之遙止步肅立,而後便開始放聲痛哭著大撲大拜地爬進靈室,再捶胸頓足呼天搶地地祭奠一番。田建之悲情無以復加,每一個環節都虔誠無比地以孝子之身相陪,往往是折騰得一半個時辰便昏昏睡去了。 後勝則總是老淚縱橫地拉扯起田建,請齊王批決重大國事;田建則無一例外地昏昏然擺手,連話也累得說不出了。如是三年,不到四十歲的田建走出靈室時已經是鬚髮如雪骨瘦如柴了。後勝立即大動土木,在王城為齊王重新修建了一座頤養宮,除了苑囿台閣華美壯麗。舉凡養生享樂之所需更是應有盡有,著名方士、丹藥仙藥、少男少女、名馬名犬、弄臣博戲、歌舞樂手等等等等蔚為大觀。若僅僅如是,尚不足以顯示後勝之縝密。 後勝最大的體恤,是特意尋覓了一個相貌酷似君王後的丰韻少婦做了齊王田建的貼身侍女。於是,田建對母親的依戀與渴慕潮水般淹沒了這個侍女。短短幾年之間,一個新的君王後立起來了,齊國有了三個王子一個公主;田建也神奇地返老還童了,一頭白髮變黑了,可以盡情嬉戲在頤養宮的種種美事之中了。 後勝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終於成功了。 後勝很清楚,他的根基是君王後,是田建。田建若死,他完全可能被朝野積怨所淹沒。田建不死,他則永遠都是齊國事實上的君主。是故,田建的神奇復原,使後勝大大地感到了輕鬆。然則,深埋在心底的一絲恐懼,卻並沒有消失。戰國之世,齊人秉性在天下的口碑是「寬緩闊達,貪粗好勇,多智好議論」三句話。齊國民眾容納之深廣,爆發之激烈,往往使天下瞠目。當年,齊國朝野容忍了荒誕暴虐的齊滑王整整四十年,一朝爆發,竟活活地千刀萬剮了這個老國王,致使天下之驚駭無以言表。後勝在齊國執政二十餘年,焉能沒有種種積怨?唯其如此,後勝將棋路看得很寬,也將根基看得很准。所謂寬者,兩道同步也:一務國內權力,二務齊秦盟約。所謂根者,雙頭蛇也:一則齊王建,二則秦王政。兩道兩根不失,後勝何懼哉!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後勝沒有料到,秦國竟能在短短七八年間秋風掃落葉般滅了五大戰國。五國沒有了,周旋天下的餘地便小了許多,後勝不能不脊樑骨發涼。後勝更沒有料到,天下世族流民能潮水般湧入齊國湧入臨淄,一下子將他這個隱性的齊國主宰推到了波濤洶湧的風口浪尖。雖然,齊國府庫爆滿了,後勝的府庫也爆滿了,然則,後勝心頭的恐慌也更深重了。對自己的歸宿,後勝再也沒有了自信。後勝隱隱地看到了一個可怕的結局:齊國不亡於流民激發的內亂,必亡于秦軍壓頂的外患。唯其如此,後勝若將自己始終與齊國綁在一起,便將必然與齊國一起覆滅,後勝必須謀求新的出路…… 「丞相別來無恙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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