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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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燕不說話了,自己要說的兒子都坦蕩蕩說了。項燕知道項梁的秉性,說的就是想的,想的就是要做的。終於,項燕看著兒子大踏步走了……當夜三更,楚軍主力一隊隊開出了汝陰要塞,戰馬銜枚裹蹄,兵士緊身輕裝,不張旗號不鳴金鼓,在朦朧月色下融進了草木蒼黃的原野,悄無聲息地向東北方向流淌而去。 兩路大軍會師城父,秦軍將士們一片歡呼。 一路南下如入無人之境,這是秦軍戰史上從來沒有過的奇跡。會師之日,李信下令全軍明火起炊,酒肉一頓。暮色時分,城父郊野與寢城郊野的連綿軍營炊煙嫋嫋,一時軍燈煌煌火把遍野,歡聲笑語如大河波濤在秋風中彌漫天地。酒飯尚未結束,步軍士卒便十有八九醉倒了,整個軍營都滾動著雷鳴般的鼾聲呼嘯。依秦軍法度,尋常不得飲酒,但有軍炊開酒,每人三碗或一隻酒袋為限,以秦人酒風之烈本不當醉。然則,步軍將士們千里兼程趕到城父,竟然一仗未打。但凡兵士,對不打仗的空跑最是不耐。步兵士卒們疲憊不堪又哭笑不得,一端起大酒碗便開始高聲咒駡楚軍嘲笑楚軍,百般感歎立功無望,又對騎兵兄弟們眼紅得要死。一時間人人煩躁不堪,三碗下肚渾身癱軟,呼喝聲中一片片躺倒扯出了漫無邊際的鼾雷。尋常時日若這般疲勞,大睡三日三夜能否恢復亦未可知。 然則,戰場畢竟是戰場。次日清晨鼓號大起,幕府聚將,李信軍令下達:步軍留守城父寢城構築壁壘,騎兵軍與兩萬弓弩步軍南下攻汝陰。主力大軍一開出,步軍將士更見煩躁,幾乎是人人拄著鍬耒站在壕溝邊黑著臉發愣。在此時的步軍將士眼中,楚軍早逃遁到茫茫水鄉去了,留在這裡無仗可打,空築壁壘只能是白費力氣。滅楚之戰,只剩下汝陰一戰了,卻只去了兩萬步軍連弩兵,還是輪不到自家上戰場。聲名赫赫的滅楚之戰,竟然白白跑了數不清的路卻連楚軍影子也沒見著,當真豈有此理!士卒們都是一肚子悶氣難消,再加遠未睡透渾身半軟,壁壘構築之進展可想而知。 李信大軍隆隆西來,午後時分渡過汝水進逼到汝陰郊野。 在步騎各部展開陣形之際,李信迅速登上了司令雲車。遙望汝陰城頭旌旗刀劍密佈,座座箭丘隆起,連排弓弩手引弓待發,各式防守器械矗立在一個個垛口,鐵水燒紅的大行爐冒著滾滾白煙。中央箭樓前的垛口佇立著一員綠斗篷大將,正在遙遙指點著城外佈陣的秦軍。李信斷定,此人很可能便是項燕最得力的大將項梁。南下以來,第一次看見楚軍如此整肅壯盛的軍容氣勢,李信這才隱隱感到了李斯評介的意涵:「項氏世為楚將,項燕項梁素稱父子驍將,更有江東封地子弟兵死心效力,滅楚之戰不可小視也!」然則,這也僅僅是一閃念而已,陡然彌漫在李信心頭的是一股壯勇豪氣——如此楚軍,尚可配我銳士一戰也! 「下令各部,半個時辰備戰就緒。」李信下達了第一道軍令。 雲車大纛旗掠過了湛藍的天空。片刻之間,茫茫黑色軍陣迭次響起激揚的牛角號聲。軍令司馬高聲稟報道:「各部受令,準時達成!」眼見雲車下的黑森森軍陣整肅流轉從容展開,李信對著汝陰城頭不禁輕蔑地笑了。城父聚將之時,李信已經部署好了攻城戰法:主力騎兵八萬兩分——四萬騎士改步軍攻城,四萬鐵騎四野截殺逃亡之敵;兩萬連弩器械兵也是兩分——連弩營正面摧毀城頭楚軍,器械營專司越過護城河的壕溝車與攀城大型雲梯,為四萬騎改步將士之輔攻軍。此次南下,由於眼見楚軍望風而逃,李信大軍從陳城開始便改為狂飆突進,將諸多大型器械留給了後續輜重營。 此次大軍兩分,諸多大型攻防器械又留給了城父蘄縣兩壁壘的步軍。是故西來秦軍攻城,除弓弩營之外,大型器械便只有最基本的兩樣——壕溝車與大型雲梯。唯其如此,李信的戰法簡單明確:大型連弩摧毀城頭守軍,壕溝車過護城河,大型雲梯爬城搏殺,騎兵截殺突圍之敵。李信確信,除卻趙軍,天下沒有任何一國大軍堪稱秦軍敵手。汝陰楚軍縱然稍強,至多也是堪堪一戰,絕非可與秦軍勢均力敵的久戰對手。故此,李信預期暮色時分結束汝陰之戰,之後立即奔襲楚國都城,俘獲楚王負芻。 「稟報主將:各部就緒,請命開戰!」 「好。發令開戰。」李信平淡從容。 軍令司馬的小令旗當空劈下,雲車立柱軋軋轉動間大纛旗平展展掠向汝陰。驟然之間山崩地裂,隆隆戰鼓如雷陣陣號聲淒厲連弩大箭急風暴雨般傾瀉城頭,大海怒濤般的喊殺聲中黑壓壓兵士越過一連串展開的壕溝車颶風般卷向城下,密密麻麻攀附在一輛輛隆隆靠近城牆的大型雲梯上壓向城頭……與此同時,城頭楚軍同樣爆發,滾木礌石鐵汁箭雨當空傾瀉,人卻隱匿在垛口之後躲避著呼嘯撲來的連弩大箭。雲梯靠近城頭,秦軍的連弩大箭停射,城頭楚軍的喊殺聲驟然爆發,密匝匝閃亮的刀矛劍鉤白茫茫一片籠罩了城頭…… 李信沒有料到,眼看著暮色降臨,汝陰城池竟依然還在楚軍手中。及至初月朦朧火把高舉,李信的手心出汗了。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心田——楚軍如此死命抵禦,莫非另有圖謀?同時,又一個念頭同樣閃電般掠過心田——無論楚軍圖謀如何,都只有先攻克汝陰,否則很可能大事全休。心念電閃之間,李信大吼一聲:「猛火油櫃!燒毀城門!!」 「稟報主將:猛火油櫃沒有隨軍!」 倏忽之間,李信愣怔了,清醒了,一股涼絲絲的氣息爬上了脊樑。猛然,李信飛步下了雲車,飛身上馬直過壕溝車,下馬大步走到正在一波猛攻之後喘息整修的將士們面前一聲大喝:「輕兵列陣!死戰攻城!」將士們一時驚訝愣怔,竟你看我我看你無人應答。蓋秦軍之所謂輕兵者,戰國中期以前之敢死旅也。自秦昭王之後秦軍強大無比,裝備之精良世無匹敵,輕兵死士之戰早已不復存在。當此之時,李信驟然喊出輕兵死戰,秦軍將士還當真一時懵懂了。然則,輕兵之戰畢竟是秦軍的古老傳統,縱然遺忘了戰法,總是知道必須死戰攻城。對於驕傲的秦軍銳士,強敵當前而拒絕死戰是永遠不可能發生的事情,而今主將下令死戰,豈有怠慢之理?於是,倏忽愣怔之後一片慷慨憤激的吼喝,敢死之旅片刻間便組成了…… 李信還是沒有料到,三波輕兵猛攻死傷萬餘人,汝陰還是沒有破城。 時已四更,總司連弩器械的將軍章邯大步走過來說,不能如此死戰了,楚軍突然死戰大是怪異,當立即另謀對策。李信臉色鐵青地思忖片刻,終於揮了揮手說,好,整休戰飯,聚將會商。中軍司馬領命尚未轉身,突兀一陣急風驟雨般的馬蹄聲從後陣傳來。仿佛急迫馬蹄直踩心頭,李信陡然渾身一個激靈! 「報——」惶急尖厲的呼喊震驚了幕府將士。 一支馬隊風一般卷到司令雲車前,火把之下但見騎士人人渾身浴血斷劍折弓,黑色甲胄變得斑斕怪異,沖進圈內便紛紛跌落馬下,戰馬們也一座座小山般轟然倒地。李信章邯與護衛司馬無不驚愕失色,竟沒有一個人喝問。在這刹那之間,一個騎士奮然挺身站起惶急嘶喊道:「楚軍夜襲!連續攻破兩城壁壘!我軍正,正向西撤!」 如轟雷擊頂,李信一個踉蹌搖搖欲倒。章邯一個箭步扶住吼道:「李將軍穩住!扭轉戰局要緊!」李信突然彈起,刹那間不可思議地冷靜下來,厲聲喝問道:「可知楚軍兵力?」浴血騎士道:「老將軍派我突圍稟報,說楚軍二十萬上下!」倏忽之間,李信心頭雪亮,楚軍所有圖謀都閃電般驟然清楚了。此刻他反倒特別冷靜,連續發令道:「汝陰之戰放棄!章邯將軍整肅城下我軍,騎兵改回,護持弓弩營立即佔據大道,掩護我軍後撤平輿!四萬鐵騎我自率領,立即向來路截殺楚軍,接應蒙武部!」章邯點頭領命,又急迫叮囑道:「弓弩營大箭所剩不多,射出者一時無以收回,將軍不能戀戰!」李信說聲知道,拔出長劍飛身上馬一聲長呼:「鐵騎上馬!隨我殺——」 李信率四萬鐵騎東來接應蒙武,奔馳未及百餘里天便亮了。 秋霧濛濛的曙色中,遙聞殺聲彌天無邊無際。李信鐵騎軍掠過一道山梁,便見山原平野間黑壓壓雲團湧動而來,其後灰黃色雲團呼嘯緊隨。李信長劍一舉,四萬鐵騎潮水般洶湧下山,分成兩支展開,繞過黑壓壓雲團,猛烈地插入黑黃連接部,向黃色雲團壓去……半個時辰的猛烈搏殺,李信鐵騎軍終於遏制住了楚軍的追擊浪潮而稍得喘息。但是,立馬山頭的李信遙望楚軍旗幟陣形,卻分明覺得楚軍並沒有後退之意,而是在整肅軍馬,顯然要繼續衝擊秦軍鐵騎。此刻,李信的幕府馬隊已經於亂軍中找到了蒙武馬隊。蒙武匆匆趕來,沒有絲毫猶疑便勸李信撤軍。 蒙武遙指茫茫楚軍,抹著臉頰傷口的血水汗水道:「這才是楚軍主力!足足二十萬!我軍無備,又器械箭鏃不全,不能戀戰喪師,只有立即撤軍!」李信心痛如刀絞,剛剛說得滅楚二字,便被素來持重的蒙武厲聲打斷:「此時何時?我軍業已落入項燕圈套!將軍甯全顏面,不思國家乎!」李信倏忽愣怔,突然一揮手道:「老將軍說得對,撤軍!步軍先行,我率鐵騎斷後!」 直到蒙武步軍匆匆西退百余裡,李信鐵騎才開始後撤。不料李信軍堪堪開動,楚軍立即呼嘯著壓了過來,緊緊咬住秦軍不放,饒是秦軍戰馬雄駿,始終也只相隔著兩三里地而已。退到汝陰郊野,李信沒有料到,情勢已經再次起了變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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