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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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燕對楚王上書陳述這一總體方略,要害的幾句話是:「棄淮北之北者,避秦軍鋒芒也,不棄淮北之北,楚軍無以回旋。保淮北之南者,伺機而戰也,不保淮北之南,楚國無以立足。」面對亡國危難,楚國廟堂沒有了爭議。楚王負芻的快馬王書立即回復了項燕:抗秦戰事悉交大將軍運籌,無須先報後決。得楚王下書,項燕立即實施了第一步收縮:北淮各城守軍退入淮南,民眾去留自便,不得裹挾。 「所以如此,勢也。」項燕對將士們如是解說,「秦軍強盛,楚軍弱散。與秦軍正面擺開戰場決戰,楚軍沒有此等實力。是故,楚軍只能在南撤中尋求戰機。若秦軍佔據沿途城池,則秦軍必然分散,或可露出破綻;若秦軍置淮北空城於不顧,一味全力南下,則我軍只能若即若離,視秦軍之情勢伺機而戰。」 當此之時,楚國朝野震恐,楚軍將士也同樣緊張不安。面對項燕的從容不迫胸有成算,上下都沒有了往昔無休止的紛爭,項燕的諸般運籌實施倒是比戰前順當了許多。秦軍越過陳城之時,項燕已經下令將平輿、寢城的糧草輜重與民眾全數撤空,只留下兩支守軍不戰而降。同時,項燕對城父萬余守軍的將令卻是:必戰而後降。如此部署,大違尋常用兵之道。抗秦而降秦,本身便自相矛盾,且有不戰而降與必戰而後降之分,更是怪異。然,派系林立的楚軍將士都毫無異議地執行了。如此大違常理,項燕是要給秦軍一個假像,使其以為楚軍倉皇撤軍不及,全然沒有戰心。 項燕之真實意圖,恰恰在於以此三地守軍的不同降秦方式,使李信得出既是項燕所期望又是李信所期望的判斷:楚軍瀕臨潰散,然畢竟尚有兵力可戰,必須奪取幾個城池以為根基。也就是說,項燕要有意製造出李信所期望看到的事實,也期望李信得出符合自家預料的評判。若李信果真如此判斷了,則對楚軍有明顯好處:不致過早地形成兩軍會戰,從而楚軍能借機聚結兵力,並使楚軍將士稍有適應秦軍威勢的時日,有效消除已經成為天下通病的恐秦之心。 旬日之間,情勢已經很清楚。秦軍主將李信急於一舉滅楚,又極度蔑視楚軍,拋下堅甲重陣無以撼動的秦步軍,單獨以鐵騎大軍閃電南下,全然長途奔襲戰法。在淮北之南,秦軍已經佔據了平輿、寢城,又攻克了稍有抵抗的城父。期間,秦國後續步軍相繼抵達,已經開始在三城郊野構築壁壘。顯然,秦軍立定根基之後,必然是南下汝陰會戰楚軍主力。 「當此情勢,出戰時機正在到來!」 灰白間雜的山羊鬍鬚在乾瘦黝黑的下頜第一次翹了起來,項燕指點著高大的圖板繼續解說著,「目下秦軍兵力分佈是:佔據三城,大體分流秦軍八萬上下,主將李信所率的主力步騎軍大體只有十一萬上下。反之,我軍業已大有充實,淮南軍與江東軍已經開到,且一路秘密北進,沒有露出形跡。唯其如此,我軍可戰也!」 「願聞大將軍將令!」楚軍大將們久違地衝動了。 「諸將留意,初戰之要,唯求小勝。」 戰心初起,項燕便著意潑了冷水,大將們多少有些意外。然則,聽完了這位大將軍的部署,大將們心下卻更踏實了。項燕部署的秘密進兵方略是:留五萬步軍據守汝陰,而主力大軍則秘密東進,聚結于城父東南的山原地帶;一俟李信大軍南下汝陰,楚軍主力便全力攻秦留守軍。戰法清楚明瞭,又簡單易行,大將們同聲擁戴。 此時,項燕的戰場目標還遠非後來那般宏大,只求擊潰秦軍一部,使楚軍能與秦軍相持對壘。這便是項燕所強調的初戰小勝。所以如此,在於面對天下無堅不摧戰無不勝的秦軍,項燕力求謹慎謀戰,小勝一仗,能爭得再次伺機而戰的周旋餘地,是最為穩妥的方略。還有一處不能對將士們明言,然卻是最要緊者——只有初戰獲勝,楚軍才能獲得朝野合力支撐;否則,楚國廟堂將因初戰敗北而大起爭端,楚軍也將會爆發族系紛爭,以致大軍難以掌控。 也就是說,使秦軍知難而退,項燕這時尚不敢想。因為,項燕很清楚秦軍實力,也很清楚秦軍頑強相持的戰事傳統:長平大戰,白起秦軍與趙軍相持三年;滅趙大戰,王翦秦軍與李牧趙軍相持一年;縱使一戰失利,志在滅楚的秦軍也決不會退兵。楚軍則不然,能在秦軍勢如破竹的滅國大戰中有一小勝,已經十分的難能可貴了,若主力楚軍沒有一場開手勝仗,則楚軍必然後繼無援,也必然無法堅持下去。是故,項燕首戰不求大勝,而寧可選擇最為穩妥的小勝之戰。目下最穩妥的戰勝之法,只能是避開秦軍主力,相機奇襲秦軍兩地守軍。 「今夜三更,全軍輕裝,秘密東進垓下!」 「遵令!」大將們整齊一聲,匆匆散去了。 大軍開向的垓下,是項燕為楚軍選擇的秘密彙聚之地。 垓者,層層臺階環繞之地也。王者居九垓之地,此之謂也。就實而論,此地方圓百餘里,層層山巒起伏,鋪展之態頗似階梯,當地百姓便將山巒階梯之下的河谷地帶呼之為垓下。這垓下有一道沱水流過,人煙稀少草木茂盛,一片片河谷交錯分佈於曲曲彎彎的山巒之間,十余萬大軍分開駐屯,外界根本無以覺察。項燕確信,只要楚軍秘密進入垓下不被秦軍發覺,以兵力對比,此戰便有了八成勝算。 「季梁呵,破秦壁壘,誰堪披堅執銳?」 「我部八千子弟兵!」 諸將散去後,項燕獨留下項梁。一句問話,項梁回答得如此響亮,項燕倒一時默然了,只在狹窄的軍令室轉悠著。看著面色沉重的父親,項梁低聲一句:「父親有話,儘管說了。」項燕長籲一聲,轉過身來道:「秦軍兩壁壘,大體各有萬餘人馬。八千壯勇全力一戰,該當可為。為父要說者,楚軍有兵二十余萬,既須全數參戰,打起仗來,卻又不能當真以二十萬兵力去籌劃。為何?楚軍種種掣肘多生,更兼對秦久無勝績,初戰必多有畏秦之心。與秦軍銳士一戰,若無必死之心,只怕小勝亦難。而若無初戰小勝,則楚軍休矣,項氏休矣!」項梁血脈賁張,一拱手慨然高聲道:「父親!梁與江東子弟兵決以敢死之心沖壘!不使項氏蒙羞!」 看著這個英氣勃發的兒子將軍,項燕不期然淚光朦朧了,回身一抹淚水,背著身子緩緩道:「給江東子弟們說明白,此戰若死,人皆于江東故里建造烈士石坊,以彰其功,以顯其榮……此戰,與其說為國一戰,毋寧說為江東子弟兵尊嚴一戰……八千子弟為敢死之士,上報軍功之日,卻只能是全軍將士。否則,王族子弟、老世族子弟無功,廟堂世族便會心存顧忌,必不能全力支撐楚軍。舍生報國,無以記功,寧不令人寒心也……若不以壯士尊嚴激勵之,我有何說?江東子弟兵屍骨還鄉之日,何以面對江東父老……」 聽著父親緩慢沉重而又欲哭無淚的話語,項梁一時痛徹心脾,淚水如泉湧而出。項燕驀然轉身,輕輕拍了拍兒子肩膀。項梁渾身一顫,猛然抱住父親肩頭,強壓著哭聲哽咽不能止息。驟然之間,項燕閃過一念,今日一別,很可能便是與這個善戰多謀的兒子的最後相處。一時不禁老淚縱橫了。 「季梁啊,教獨子們,都回去。」良久,項燕說話了。 「父親,已經清點安置過了,江東獨子一律還鄉。」 「好,這樣好……」項燕看看兒子,又不說話了。 「父親,項氏有後,無須憂心。」 「季梁呵,給我記住:戰後若得生還,第一要務……」 「父親!我最年青!再說,大哥二哥的兒子便是我與三哥的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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