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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七


  第三則史料是,魏武侯錯失吳起。

  吳起是戰國之世的布衣巨匠之一,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政治軍事天才之一。與戰國時代所有的布衣名士一樣,吳起的功業心極其強烈,那則殺妻求將的傳說故事,正是戰國名士功業心志的最好注腳。後來的事實證明,樂羊、吳起被魏文侯重用,是魏國擴張成功的最根本原因。也就是說,李悝變法激發積聚了強盛國力,樂羊、吳起則將這種國力變成了實際領土的延伸。在整個魏文侯時期,樂羊攻滅中山國,吳起攻取整個河西高原,既是魏國最大的兩處戰略性勝利,也是當時天下最成功的實力擴張。李悝、樂羊死後,兼具政治家才華的吳起實際上成為魏國的最重要支柱。

  可是,魏武侯即位,吳起沒有得到應有的重用,既沒能成為丞相,也沒能成為上將軍,只是一個「甚有聲名」的地方軍政首腦(西河守)。依著戰國用人傳統,魏文侯時期有老資格名將樂羊為上將軍,吳起為西河守尚算正常。然在魏武侯時期,吳起依然是西河守,就很不正常了。《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載:秉性剛正的吳起對這種狀況很是鬱悶,曾公開與新丞相田文(不是後來的孟嘗君田文)論功,說治軍、治民、征戰三方面皆強于田文,如何自己不能做丞相?田文以反詰方式做了回答,很是牽強,其說云:「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於子乎?」應當說,田文對魏國狀況的認定,只是使用了當時政治理論對新君即位朝局的一種諺語式描述,實際根本不存在。

  魏文侯在位五十年,魏擊是老太子即位實權早早在握,如何能有少年君主即位才有的那種「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的險惡狀況?剛直的吳起畢竟聰明,見田文擺平了老臉與自已周旋論道,便知道此人絕不是那種憑功勞說話的人物,所以才有了史料所載的「起默然良久,曰『屬子之矣。』」吳起的服輸,實際上顯然是講求實際的政治家的顧全大局。不想,卻被太史公解讀成了「吳起乃自知弗如田文」。這個田文,既不是後來的孟嘗君田文,史料中也沒有任何隻言片語的功業,史料中的全部蹤跡便是與吳起的這幾句對答,及「田文既死」四個字。如此一個人物,豪氣干雲的吳起如何便能「自知弗如田文」?太史公此處之認定。只能看做一種誤讀,而不能看作事實。

  歷史煙霧之深,誠為一歎也!

  重要大臣將軍之間的這種微妙狀況,魏武侯不可能沒有覺察。之後的處置方式,立即證明魏武侯對吳起早已經心存戒懼了。田文死後,公叔為相。這個公叔丞相欲將吳起從魏國趕走,與親信商議對策。其親信說,要吳起走,很容易。親信的依據是秉性評判:吳起有氣節,剛正廉明並看重名譽。潛臺詞很顯然,這等人得從其尊嚴名譽著手。親信謀劃出了一個連環套式的陰謀:先以固賢為名,請魏武侯將少公主嫁給吳起,言明以此為試探吳起的婚姻占卜——吳起忠於魏國,則受公主;若不受婚嫁,必有去心;魏侯必從,而後由丞相宴請吳起,使丞相夫人的大公主當著吳起的面辱賤丞相;吳起見如此公主,必要辭婚;只要吳起辭婚,便不可能留在魏國了。後來的事實果然如此:吳起辭婚,魏武侯懷疑吳起而疏遠,吳起眼看在魏國無望,便離開魏國去了楚國。這是一則深藏悲劇性的喜劇故事,使吳起的最終離魏具有了難言的荒誕性。

  吳起離魏,至少證實了幾個最重要的事實:其一,魏武侯疑忌吳起由來已久,絕非一日一事;其二,魏武侯已經沒有了囊括人才的開闊胸襟,也沒有了坦率精誠的凝聚人才的人格魅力;其三,魏武侯時期,魏國的內耗權術之道漸開,廟堂之風的公正坦蕩大不如前。從魏國人才流失的歷史說,吳起是第一個被魏國擠走的乾坤大才。

  魏惠王後期,魏國尊賢風氣忽然複起。

  魏武侯死時,魏國的廟堂土壤已經滋生出了內爭的種子,這便是魏武侯的兩個兒子,公子罌與公子緩爭位。這個公子罌,便是後來的魏惠王。公子罌得到了一個才能傑出的大夫王錯的擁戴效力,佔據了魏國河外的上黨與故中山國之地,公子緩失勢。可是,公子罌還沒來得及即位,韓趙兩軍便進攻魏國了。韓趙遵循晉國老部族相互吞噬的傳統,要趁魏國內亂之機滅魏而瓜分之。濁澤一戰,公子罌軍大敗,被韓趙兩軍死死包圍。然則,一夜天明,幾乎是在等死的公子罌卻看見兩支大軍竟然沒有了。事後得知,是兩國對於如何處置魏國意見相左。各自不悅而去。對這場本當滅魏而終未滅魏的詭異事變,戰國時評是:「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也!」也就是說,魏武侯終究沒有堪當大任的兒子,魏國原本是可以破滅的。言外之意很顯然:沒有滅國,並不是公子罌的才能所致。然,公子罌不如此看,他將魏國大難不死歸結於二:一是天意,二是自家大才。是故,公子罌即位之後立即宣佈稱王,成了戰國時代第一個稱王的大國(自來稱王的楚國除外)。

  魏惠王在位五十一年,可以分為三個時期:稱霸前期,衰落中期,遷都大樑之後的末期。第一時期是魏國的全盛霸權時期,大約二十餘年;其時白圭、公叔痤先後為相,龐涓為上將軍,率軍多次攻伐諸侯,威勢極盛,國力軍力毫無疑義地處於戰國首屈一指的地位。第二時期,以三次大戰連續失敗為轉折,魏國霸權一舉衰落。這三次大戰是圍魏救趙之戰、圍魏救韓之戰、秦國收復河西之戰。第三時期,以魏國畏懼秦國之勢遷都大樑始,是魏惠王的最後二十年。

  總括魏惠王五十一年國王生涯之概貌,成敗皆在於用人。

  魏惠王其人是戰國君主中典型的能才庸君。列位看官留意,歷史不乏那種極具才華而又極其昏庸的君主。秦漢之後,此等君主比比皆是,戰國之世亦不少見。魏惠王者,一個典型而已。魏惠王之所以典型,在於他具備了這種君主給國家帶來巨大破壞性的全部三個特徵:其一,聰敏機變,多大言之談,有足以顯示其高貴的特異怪癖,此所謂志大才疏而多欲多謀也,與真正的智能低下的白癡君主相比(譬如後世的少年晉惠帝),此等「庸君」具有令人目眩的迷惑性,完全可能被許多人誤認為「英主」;其二,胸襟狹小,任人唯親與敬賢不用賢並存,外寬內忌。這一特徵的內在缺陷,幾乎完全被敬賢的外表形式所遮掩,當時當事很難覺察;其三,在位執政期長得令人窒息,一旦將國家帶入沼澤,只有漸漸下陷,無人能有回天之力。

  在君主終身制時代,這種「長生果庸主」積小錯而致大毀的進程,幾乎是人力無法改變的。也就是說,庸主若短命,事或可為,庸主若搖搖不墜,則上天註定了這個邦國必然滅亡。譬如秦國,也曾經有一個利令智昏的躁君秦武王出現,但卻只有三年便舉鼎脫力而暴死了。後來又有兩個庸君,一個秦孝文王,一個秦莊襄王,一個不到一年死了,一個兩三年死了。

  所以,庸君對秦國的危害並不大。在位最長的秦昭王也是五十餘年,然秦昭王卻是一代雄主。然則,即或如秦昭王這般雄主,高年暮期也將秦國廟堂帶入了一種神秘化的不正常格局,況乎魏惠王這等「長生果庸主」,豈能給國家帶來蓬勃氣象?這等君主當政,任何錯誤決策都會被說得振振有詞,任何墮落沉淪都會被披上高貴正當的外衣,任何齷齪技術都會堂而皇之地大行其道,任何真知灼見都會被善於揣摩上意的親信駁斥得一文不值。總歸一句,一切在後來看去都是滑稽劇的國家行為,在當時一定都是極為雄辯地無可阻擋地發生著,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魏惠王有一個奇特的癖好,酷愛熠熠華彩的珍珠,並認定此等物事是國寶。史載:魏惠王與齊威王狩獵相遇於逢澤之畔,魏惠王提出要與齊威王較量國寶。齊威王問,何謂國寶?魏惠王得意矜持地說,國寶便是珠寶財貨,譬如他的十二顆大珍珠,每顆可照亮十二輛戰車,這便是價值連城的國寶。齊威王卻說,這不是國寶,真正的國寶是人才。於是,齊威王一口氣說了他搜求到的七八個能臣及其巨大效用,魏惠王大是難堪。這是見諸史料的一次真實對話,其意義在於最典型不過地反映出了有為戰國對人才競爭的熾熱以及魏國的遲暮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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