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李斯已經快步過來,從最靠近王案的一張公文大案上抽出一卷遞了過來。贏政接過竹簡展開,沒讀得兩行一陣大笑,搖著竹簡道:「長史看看,王賁說話實在。」李斯拿起竹簡,只見上邊寫道:「稟報君上:末將翻了書,人說攻魏必以水戰,呈來幾卷君上閱後決之。末將之見,打仗便是打仗,不能有婦人之仁!不行水攻,白白教山東罵作虎狼,大虧!虎狼便虎狼,天下沒有虎狼不行,遍地虎狼也不行。沒有秦國虎狼,只怕山東戰國都是虎狼,天下人還有活路麼?水戰事大,末將待命!」

  「長史以為如何?」

  「王賁說得扎實。」

  「戰不論道。王賁,是個小白起!」秦王將「是」字咬得又重又響。

  「臣之見,倒是那一通虎狼論教人耳目一新。」

  「對對對!」秦王連連拍案,轉身笑道,「小高子!都說你小子跟長史學書有長進,來!立即將這段話大字謄出,掛在右牆。」趙高不知在哪裡遠遠答應了一聲,隨即輕風一般飄到面前,笑意憋得臉色通紅,一躬身接過竹簡又風一般去了。

  「然則,水淹大樑,究竟如何?」

  趙高走了,秦王嬴政的心緒也平靜了。只這淡淡一問,李斯便聽出了秦王疑慮重重,絕非已經贊同了水攻大樑的方略。李斯轉身在文卷大案上抽出三卷打開道:「這是王賁呈送的水戰典籍,君上要否先看看再議?」嬴政點點頭道:「也好,謄抄幾份,都看看,明晚會商。」李斯一點頭,立即去部署了。

  次日晚湯之後,王綰、尉繚準時走進了王城最是涼爽通風的東偏殿,加上李斯、蒙毅,這便是秦國目下決定長策方略的君臣五人秘密小朝會。蒙毅沉靜利落,與趙高事先將一應事務準備妥善,便坐在書錄案前不說話了。自此,朝會期間的所有細務都交由趙高處置了。秦王嬴政來得稍晚了一些,一進門便道:「王賁上書,諸位都看了,都說說,滅魏之戰如何處置?」說話間趙高輕步走進,將一隻蒸騰著熱氣的小鼎擺在了王案,輕輕打開了鼎蓋。嬴政入座,拿起挺在鼎口的細長木勺笑道:「誰沒晚湯,說話,再上。」見四人都搖了搖頭,嬴政又道,「我聽著,不妨事。」說罷一勺湯入口,竟絲毫沒有聲音,目光也始終巡睃著幾個大臣。幾位用事大臣多見秦王就食議事,久之習以為常,都擰著眉頭思忖,一時沒有人說話。

  及至李斯正要開口,卻聞殿外有轔轔車聲。秦王嬴政對李斯一擺手,立即推開食鼎,起身大步走出。片刻之間,廊下有蒼老笑聲與杖頭篤篤聲。幾位大臣相顧一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此際,秦王已經扶著鬚髮雪白的鄭國走了進來,對大臣們高聲道:「老令今日與會,是我請的。」大臣們這才醒悟,素來準時的秦王遲會,原是親自去請老鄭國了。四人分別過來與鄭國寒暄見禮,遂分別坐定,鄭國座案設在了王案之側。及至秦王坐定,王案上已經收拾整齊,趙高早已經利落地收走了食鼎。

  「王賁上書,政為之震動。」

  秦王一叩書案,輕鬆神色倏忽散去,凝重的語音沉甸甸地回蕩著:「大樑,冠絕天下風華富庶,聚結天下泰半財富,非同尋常城池。能否以水戰之法下之,我等君臣須細加斟酌。水事多專,老令水家最有言權。誰有疑惑處,盡可徵詢老令評判。好,諸位但說。」

  「以水為兵,亙古未嘗聞也!」王綰慨然道,「晉末水戰,趙氏並未因此而滅亡,是故並未撼動天下。今日不同,大樑居平原之地,若決河水攻之,焉能不死傷庶民萬千?果然如此,秦國縱得中原,其利何在,道義何存?義利兩失,何安天下!」顯然,王綰反對水攻大樑,且將這一水戰方略與秦國一統天下的道義根基聯繫了起來。

  廳中一時沉寂。顯然,這個話題太過重大。

  「老夫之見,就兵說兵。」老尉繚輕輕點著竹杖,「果然水攻大樑,王賁必有周密鋪排,斷不會使滿城庶民遭人魚之災。究其實,若是強兵之戰,只怕三十萬大軍耗得三五年,也未必攻下大樑城。這便是根本。若非如此,王賁何須鑽進書房謀戰也。老夫倒是另一擔心:果真水攻大樑,大河距城近百里,決口豈有那般容易,得多少民力可成?期間若遇大雨大風耽延時日,只怕也得年余時光,如此人力物力不遜于長平大戰,秦國經得起麼?」

  「這倒要聽聽老令說法了。」嬴政殷殷望著鄭國。

  「果真水戰,決河不難。」老鄭國一招手,身後一個書吏推來了一幅裝在平板輪車上的立板羊皮圖。老鄭國用探水鐵尺指點著板圖,「此乃中原河渠圖。諸位且看,大河東去,鴻溝南下經大樑城外,距離之近,形同大樑護城河也。唯其如此,果然引水攻梁,水口不在大河,而在鴻溝。唯有一點,鴻溝水量不足大,須從接近大河的上端開口補水,方能成其勢。信陵君說的滎口決水,便是此意。」

  「鴻溝既然通河,何以水量不大?」尉繚很是驚訝。

  「這便是水事了。」鄭國歎息一聲道,「鴻溝歷經幾代修成,通水百餘年,水道已經淤塞過甚,早當停水以掘淤塞了。惜乎大戰連綿,各國無力顧盼,遂有民謠雲,『鴻溝泥塞,半渠之水,河水滔滔,稻粱難肥。』是故,鴻溝通河,水勢卻小。」

  「如此說來,果真水攻大樑,還可借機重修鴻溝?」嬴政很有些興奮。

  「然也!」鄭國鐵尺指上地圖,「鴻溝灌梁,梁南大半段自成幹溝,若能借機徵發民力修浚開塞,未嘗不是功德之舉。」

  「戰損可補,這便對了!」尉繚興奮點杖。

  「一說而已。」王綰淡淡點頭。

  「長史之見如何?」秦王看了看一直沒說話的李斯。

  李斯雖沒有說話,聽得卻極是上心。見秦王徵詢,李斯翻著案頭幾卷竹簡道:「晉末水戰,並蘇代、信陵君預言,臣都曾得聞,然終未親見國史典籍之記載。今王賁能多方搜羅出國史所載,足見其良苦用心也。臣聞方才之論,國尉與老令對答,已經足證大樑水戰可行,且水損可以清淤彌補。故此,臣亦贊同。然,丞相方才所言,關涉滅國之道義根本,臣不得不言。」

  見王綰肅然轉身,秦王幾人也目光炯炯,李斯翻開了王賁的上書副本指點道,「天下沒有虎狼不行,遍地虎狼也不行。王賁之說,話雖糙,理不糙。對斯之啟迪,不可謂不深。因由何在?在王賁捅明瞭一則根本大道:行天下之大仁,必有難以回避之不仁。想要天下沒有遍地虎狼,必得天下先有虎狼;先有最強虎狼,而後方能沒有虎狼,此之謂也!具體說,若不水攻大樑,使昏聵魏國奄奄不滅,天下不能一統,兵戈不能止息,而徒存仁義,長遠論之,仁乎?不仁乎?是故,臣以為大樑之戰,不宜執迂闊仁義之說而久拖不下!否則,中原之變數將無可預料。」

  「大仁不仁。長史之言,商君之論也!」

  秦王拍案,王綰搖了搖頭也不再說話了。這便是秦國朝會的不成文規矩,當某種主張只剩下一個人堅持的時候,堅持者即或依然不服,也不再做反復論爭;戰時論事,大臣們都明白「事終有斷」這個道理,諸多各有說法的大道理若無休無止地爭下去,任何一件事也做不成。

  「事關重大,政敢請老令。」秦王離座,肅然對鄭國深深一躬。

  「國事至大,王何言請也?」鄭國尚未站起,便被秦王扶住了。

  「大樑水事,政敢請老令親臨謀劃。」

  鄭國目光一閃,不期然打量了李斯一眼。李斯當即對秦王一拱手道:「臣願輔佐老令趕赴河外。」秦王爽朗大笑道:「老令與長史相知,事無不成。」又會商大半個時辰,當晚便將諸般事務安置妥當。曙光初上,李斯鄭國登上趙高駕馭的王車出咸陽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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