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七九


  先說水戰戰例。列位看官留意,王賁說的水戰戰例,不是水師舟船之戰,而是以水為兵的決水之戰。華夏自有兵戈以來,未曾有過決水之戰。華夏自有水事以來,只聞治水以利人,未聞決水以成兵。否則,這則戰例也不至於如此被王賁如此看重。這則戰例記載在魏國國史中,說的是魏安釐王十一年,魏國如耳、魏齊先後為相,屢敗于秦國;於是,秦昭王欲攻滅魏國,召群臣會商戰法。當時,秦國有個將軍叫做馮琴,認為秦昭王高估了秦國的強大,又忽視了弱可聯眾而勝強這個道理。馮琴對秦昭王講述了一則晉國末期弱聯眾而勝強的戰例,這則戰例便是水戰。

  晉國末期,有六家大世族主宰著晉國:知氏、範氏、中行氏、魏氏、趙氏、韓氏。其時知氏最強,企圖尋找種種理由吞併五家,但凡一家違背自己意願,知氏首領知伯便強邀五家共討共滅,若有不從一併討之。於是,沒有幾年,知氏先後滅了範氏與中行氏。這年,知伯又強邀魏韓兩族圍攻趙氏的軸心城池晉陽。其時,晉陽城池堅不可下,知伯便謀劃掘開晉水淹沒晉陽。

  大水灌進晉陽之時,三族首領站在山頭觀看,知伯得意歎曰:「吾始不知水可以亡人之國也!乃今知之矣!」知伯此言一出,魏桓子、韓康子兩首領不約而同一個冷顫。因為,汾水可以淹沒魏氏軸心城安邑,絳水可以淹沒韓氏軸心城平陽。魏桓子立即用肘撞了一下韓康子,韓康子也用腳踢了一下魏桓子,兩首領遂心領神會。不久,便有了魏韓趙三族聯合而攻滅知氏的春秋最大事變。不久,魏韓趙三家進而瓜分了晉國。也就是說,華夏正史記載的最早水戰,便是知氏三家水淹晉陽。對這次水戰何以決水三次都沒有攻破晉陽,王賁的說法是:「晉水太小,晉陽居高,水勢不足以滅國也!」

  兩則水戰預言,也都是直接相關魏國。

  第一則,蘇代預言攻魏水戰。因為輔助燕國權臣子之奪位,蘇代蘇厲兩兄弟在燕昭王即位之後逃往齊國,一直不敢回燕。後來蘇代遊歷中原經過魏國,被欲圖結好燕國的魏國緝拿,後經齊國周旋,蘇代獲救。蘇代有感于燕昭王對自己的仇恨,遂對燕昭王寫下了長長一卷上書,剖析燕國該當如何在齊、秦兩大國之間謀求最大利益,結論是一句話方略:「厚交秦國,討伐齊國,正利也!」燕昭王很是看重蘇代這卷上書,立即迎接蘇代回到燕國謀劃大計。

  後來,燕國破齊,一時成為強盛大國。當此之時,秦國邀燕昭王赴咸陽會盟,燕昭王欣然允諾了。蘇代得聞消息,一力勸阻燕昭王赴秦,理由是今日燕國已經成就功業,與秦國不再是盟友,而是仇敵了。蘇代對秦國作為有一句總括:「秦取天下,非行義也,暴也。」

  蘇代斷言:只要秦國想攻滅山東六國,都有取勝戰法,燕國不能與秦國走得太近而使秦國找到發難口實。燕昭王對蘇代所說的秦國威懾不甚明瞭,蘇代便一一陳述了秦國對各國可能採用的滅國手段。說到秦對魏之戰,蘇代預言了秦軍戰法:先攻下河東,佔據成皋要塞,封鎖魏國河內之地;再以輕舟水師決滎陽河口,淹沒大樑;再決白馬津河口,淹沒河外平原。蘇代將秦軍戰法概括為:「陸攻則擊河內,水攻則滅大樑!」並且斷言,只要秦國公然以這種戰法告知魏國,魏國定然臣服。這是戰國名士第一次預言:秦軍攻魏,水淹大樑是最大威脅。

  第二則,信陵君預言攻魏水戰。魏安釐王時期,齊國、楚國曾聯軍攻魏,秦國出兵救魏一次。安釐王因此而想與秦國結盟討伐韓國,收回韓國佔據魏國的舊地。信陵君認定這一邦交方略將鑄成大錯,為此對安釐王有一卷很長的上書。信陵君上書堪稱戰國末世的一部預言書,其所做出的預言有三則,都是驚人的準確:其一,韓國將亡,魏國岌岌可危;其二,韓亡之後,秦軍攻魏必用水戰;其三,魏國失去周韓屏障,禍必由此而生。信陵君上書的宗旨是兩個:一則勸安釐王認清秦國的虎狼之心,二則力主魏國奉行「存韓安魏而利天下」的邦交戰略,而三則預言,則都是在剖析魏國在消失韓國屏障之後的危亡結局。其中秦軍對魏國水戰之預言,除了用水不一,信陵君與蘇代說得一般無二:「秦軍兵出之日,河內必危;秦有韓國之地,開決滎澤水以灌大樑,大樑必亡!」昏聵褊狹的安釐王沒有接納信陵君上書,信陵君也終因無從伸展而自毀於酒色死了。

  ……

  「看來,終是有眼亮之人也!」

  「對!你趙佗也算一個。」

  「我?」

  「然也!你眼不亮,能看出別人眼亮麼?」

  趙佗哈哈大笑。王賁也哈哈大笑。笑得一陣王賁突然打住道:「你沒異議,我看就稟報秦王了。」趙佗連連搖手道:「沒沒沒,報報報,你文墨好你寫。」於是,王賁立即鋪開一張羊皮紙,兩人說著王賁一個字一個字寫了起來。寫得兩句,話語卻總不順當,王賁啪地擱下筆道:「認得字寫不來字,鳥事!」趙佗大笑,連忙高聲喚進軍令司馬。司馬落座,王賁離案起身道:「好好好,我說你寫,左右就這件事,來實的,不說虛話。」說罷,王賁轉悠著一句一句說將起來。聽得趙佗直呼痛快,軍令司馬卻憋著笑意不敢出聲。不消一個時辰,謄抄用印封泥等一應程式完畢,快馬特使便飛出幕府飛向了咸陽。

  天上還閃爍著星光,秦王嬴政便走進了書房。

  滅國大戰開始以來,王城書房的公文驟然增多。除了秦國政務軍務民治等等諸般待批文卷,戰場軍報及各方軍情占了很大比重。除此之外,便是各方搜集的山東六國典籍。嬴政只要批閱完當日公文,但有空閒便埋首在六國典籍之中。如此一來,幾乎每夜都在三更之後上榻。五更初刻雞鳴頭遍,嬴政準時起身梳洗,之後立即踏進書房。目下的秦王書房有兩個長史,李斯居左領事,蒙毅居右輔助。李斯是老吏出身,精于文案理事,主要處置書房內事。

  蒙毅機敏縝密,則主要落實秦王批下的機密事務,以及緊急約見大臣會商等外事。就事而言,李斯每日的主要事務,是督導一班尚書吏將大量流入的各色上書、文卷與典籍,先分類理成種種待批文卷,而後分別送入秦王書房與王綰的丞相府。為了減輕秦王壓力,李斯早已經征得秦王與丞相首肯,將凡是不涉及滅國戰事、山東急務、官爵任免、治國方略的諸般文卷,一律交由丞相府處置,而後由丞相府歸總稟報處置結果;凡是山東戰事,則只接受滅國主將的上書,其餘具體戰事則統由戰區主將處置。

  如此鋪排,實際上便將秦國公事整體劃成了三大塊:秦王領軍政總略,丞相府實施日常政事,各方主將執掌滅國戰場。就最後一點而言,目下秦軍主要是三大戰區:王翦的燕代戰區、蒙恬的九原戰區、王賁的中原戰區。由於各方戰區主將所需要會商者均非具體軍務,而是方略大計,所以事實上不可能由上將軍王翦總理,而必須歸總到執掌總體航向的秦王書房。為此,無論如何分流政務,秦王嬴政的書房始終都是滿當當的。

  「君上如此勞作,何止宵衣旰食,直是性命相搏也!」

  趙高對李斯的感慨,實在是不由自主。秦王如此步調,最緊張的是趙高。趙高知道,若一件文卷一時不到位,秦王是可以忍耐的,也不會為此責難李斯蒙毅;然若一伸手沒有茶,或入茅廁沒有淨身內侍,則秦王一定會煩躁不堪甚或勃然大怒。一腳將他踢翻,已經是最小的懲罰了。為此,無論自己將內侍侍女訓練部署得多麼妥帖,無論自己多麼疲憊,趙高都孜孜不倦地守在書房,秦王不入寢室,趙高不離開書房半步,縱然秦王進了寢室,他也要和衣臥在寢室外間特設的一張軍榻上。趙高確信,只有自己知道秦王衣食住行的任何些小需求,自己知道秦王,比知道自己還清楚。

  「趙高,去歇息歇息,這裡有我。」

  四更末刻踏進書房的李斯,看見了眼圈發黑的趙高腳步有些虛浮,憐憫地笑了。趙高看了看李斯,也勉力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又去冰牆前忙碌了。不消片刻,秦王嬴政精神抖擻地走進了書房,走向了那張碩大的青銅王案,經過蒙恬監督建造的冰火牆拍了拍笑道:「好!今日涼爽,坐得安穩。」李斯不禁驚訝一笑:「如此寬敞書房,穿堂風何其清涼,君上燥熱麼?」秦王嬴政笑道:「沒有面前這道冰火牆,冬夏都坐不安穩,說不清也。」李斯目光一瞥,恰好看見趙高在遠遠帷幕後對自己偷偷笑了一下,心下不禁一歎:「這個趙高,甯非秦王肚內蛔蟲哉!」

  「長史,有沒有王賁上書?」

  「有。昨夜方到,臣已列入首閱一案。」

  「好!估摸這小子該有動靜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