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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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趙王特書!」 亢奮的稟報夾著急驟的馬蹄飛上了高岡,是司馬尚親自來了。 「何事?」李牧依然遙望遠方,絲毫沒有轉身的意思。 「王書在幕府。特使韓倉說,趙王召大將軍商議會戰秦軍!」 「韓倉來了?」 「對!韓倉還說,龐煖策動合縱聯軍有望!」 「你信麼?」李牧驟然轉身,迷惘的目光充滿驚詫。 「大將軍,我軍大困……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你是說,要李牧奉命?」 「大將軍若有脫困之策,或可,不奉命。」司馬尚說得很艱難。 李牧良久默然。對於司馬尚這位合力久戰的將軍,李牧幾乎是當做兄弟般看待的。司馬尚對李牧,也是景仰同心的。無論是對元老勢力還是對龐煖部屬,兩人縱然有過些許歧見,最終都絲毫沒有心存芥蒂。這支大軍的靈魂是李牧,而能走進李牧內心深處的,只有司馬尚。李牧不相信郭開韓倉,更不相信趙王遷。那般齷齪君臣果真有抗秦保國之心,豈能大半年將二十萬大軍丟在井陘山不聞不問?今日若真心要與秦軍會戰,便當親赴軍前激勵將士,如同當年秦昭王親赴河內為白起大軍督運糧草一般。果真如此,郭開趙遷縱然此前有罪,李牧夫複何言!召李牧入宮而商議會戰,能是真心會戰麼?無論李牧如何不精通君臣權謀,李牧至少清楚地知道,趙國的許多要害人物都因為入宮而面目全非或泥牛入海。 春平君如此,趙蔥如此,龐煖也如此。趙國王城在趙國朝野眼裡,早已經是神秘莫測的陷阱,那裡盤踞著一條噝噝吐芯的斑斕巨蟒,隨時準備吞噬走進王城的每一個獵物。明乎此,李牧還要重蹈覆轍麼?可是,李牧明白,司馬尚便不明白麼?司馬尚既然明白,何以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說到底,趙軍大困雪原是實情,而不能解困則只有空耗等死。作為大軍統帥與副帥,既沒有脫困之策,又要放棄閃爍在眼前的一絲希望,對二十萬將士如何說法?自己心下何安? 「幕府。」馬鞭一抽戰靴雪塊,李牧轉身走了。 幕府聚將,接受王書,無論韓倉如何神采飛揚地宣說趙王之志,李牧始終沒有說一句話。韓倉自覺無趣,終究灰溜溜住口。李牧這才站起身來,拄著那口數十年須臾不離其身的長劍,平靜地一揮手道:「司馬尚執掌軍務。」說罷,李牧對著滿廳大將肅然深深一躬,一轉身大步赳赳出了幕府。 嘩啦一聲,大將們都擁出了幕府,人人淚光,人人無言。便是趙蔥與其部屬大將,也同樣地熱淚盈眶。李牧沒有一句話,再次對將軍們深深一躬,翻身上了那匹雄駿的陰山戰馬,一舉馬鞭,便要帶著生死相隨的兩百飛騎風馳電掣般去了。 「大將軍稍待!」司馬尚驟然前出,橫在李牧馬前。 李牧圈著戰馬看著司馬尚,臉色平靜得有些麻木。 「諸位將軍!我等隨大將軍一同入宮,向趙王請戰!」 隨著司馬尚的吼聲,大將們哄然一聲爆發,願隨大將軍請戰的呼喊在雪原山谷蕩出陣陣回音聲浪。韓倉看得大急,厲聲喝道:「國有國法!趙王召大將軍會商戰事,何有擁兵前往之理!你等要反叛麼!」「鳥!髒貨小人!」邊軍大將們被激怒了,一聲怒吼蜂擁搶來圍住了韓倉。趙國素有兵變傳統,大將們當真殺了韓倉,誰也無可奈何。趙蔥眼見李牧冷笑不語,心下不禁大急,一步搶前擋在韓倉面前高聲喝道:「少安毋躁!都聽我說!」邊將們稍一愣怔,趙蔥部將已經圍了過來紛紛攔擋邊將們上前。韓倉早已經嚇得兩腿發軟,靠在護衛身上不能動彈。 趙蔥高聲道:「殺死韓倉事小,牽連大將軍事大!大將軍既已奉命,自家部將卻殺了王使,大將軍對趙王如何說法?陷大將軍于不忠不義,我等有何好處!趙蔥之意:聽憑大將軍決斷,大將軍不去王城,我等擁戴!大將軍去王城,我等也擁戴!」大將們紛紛嚷嚷終於匯成一片吼聲:「好!聽大將軍說法!」 「諸位,」李牧不得不說話了,「我軍久困井陘山,糧草將盡,援軍無望,退不能退,進無可進。若無舉國抗秦之勢,則我軍必敗,敗得比長平大戰還要窩囊!李牧畢生征戰,不曾窩過一兵一卒,而今卻要活活窩死二十余萬大軍,心下何安也!將軍百戰,終歸一死。而今趙王有會戰之書,這是趙軍的唯一出路,也是趙國的唯一出路!唯其如此,縱然刀山在前,李牧死不旋踵!」 所有的大將都沉默了,唯有旌旗獵獵之聲抖動在寒冷的曠野。 「司馬尚與大將軍同往!」 「不。誰也不要同往。」 李牧對慷慨激昂的司馬尚一擺手,圈馬轉身對將士們高聲道:「兄弟們,戰死沙場才是將軍正道!誰也不要將鮮血灑在齷齪的地方!都給我釘在井陘山,扛住王翦,扛住秦軍!縱然血染井陘,也教秦人明白:趙國之亡,不在趙軍——」 「趙國之亡,不在趙軍!!」 將軍們的吼聲激蕩了整個軍營。片刻之間,連綿大營交相激蕩起憤怒的吼聲。「趙國之亡,不在趙軍!」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震撼激發起來,長期憋悶的火焰突然噴發了。兵士們擁出了帳篷,民伕們擁出了山洞,紅色的人群奔跑者彙聚著,一片無邊無際的火紅包圍了幕府包圍了李牧。 「我民威烈,天恒亡之,李牧何顏立于人世哉!」 李牧一聲喟歎輕夾雙腿,陰山戰馬長嘶一聲飛入了茫茫雪原。 趙國的最後一個冬天,李牧離開了井陘山營地,從此永遠沒有回來。 多年之後,李牧最後的故事漸漸流傳開,化成了誰也無法印證的種種傳聞。歷久沉澱,李牧的結局又進入了一片片竹簡刻成的史書。《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所附之《李牧傳》云:「秦多與趙王寵臣郭開金,為反間,言李牧司馬尚欲反。趙王乃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趙使人微捕李牧,斬之。廢司馬尚。」《戰國策·秦策》則記載:趙有寵臣韓倉,以曲合幹趙王,其交甚親,其為人嫉賢妒功臣;趙王聽信韓倉,召回李牧,命韓倉歷數其罪;韓倉說李牧見趙王而捍匕首;李牧辯說自己患有孿曲病(手腳僵硬),恐見趙王行禮不便而接了假手,並憤然對韓倉亮出了假手;然韓倉還是以王命為辭,脅迫李牧自裁了。當代歷史學家沈長雲等所著《趙國史稿》中華書局2000年11月第一版。對如上說法做了辯駁考證,結論云:「他所講述的李牧的故事(司馬遷聽馮唐所講述的李牧故事),並不比《戰國策·秦策》所載更可信。」 無論李牧之死有多少種說法,李牧確定無疑地被趙國廟堂殺死了。 李牧之死,開始了趙國最後的噩夢。 這是公元前229年冬天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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