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二三


  「上卿終顯本色,頓弱佩服!」

  「老夫有欲,欲於異常。」

  「上卿所求者何?」

  「秦國所予者何?」

  「上卿所求必大,容頓弱旬日後作答如何?」

  「若非秦王親書,足下便走不出邯鄲了。」

  「上卿脅迫頓弱?」

  「老夫若挾趙王入胡,一顆秦國名臣人頭之禮數,總該是有的。」

  「上卿不怕頓弱先取了你這顆白頭?」頓弱哈哈大笑。

  「密事算人,只怕足下不是老夫對手。」郭開一如既往的冰冷。

  「好!頓弱人頭先寄在上卿劍下。告辭。」

  「旬日為限!」

  頓弱舉步間,身後傳來韓倉柔亮美妙的聲音。頓弱情不自禁回頭,一眼掃過這個趙王家令明豔的臉龐妖冶的身段,心下又是一個激靈——天下妖孽奸佞獨聚于烈烈趙國,上天之弄人何其滑稽何其殘忍哉!

  九日之後,一騎快馬密使在寒冷的冬夜抵達了邯鄲的秦國秘密商社。

  秦王嬴政的特急王書是:秦國滅趙,郭開可為趙國假王假王,以王之名義代行治權,如後世代理之義。治趙,唯不得擁有私兵。特書外附有一管密書云:頓弱可將王書派員交付,毋得親見郭開。頓弱心頭突突大跳,如此巨奸若為趙國假王,豈非天下大大隱患?然頓弱深知秦王嬴政之長策偉略過人,更有李斯尉繚與謀,能出此等亙古未聞之大賞必有其中深意,決不會放任郭開荼毒趙國。至於附書,頓弱認定是尉繚所謀,未免多心。素來與郭開會商,都是頓弱親自出面,今日事端更大,派員前往如何不引起郭開疑慮?一番思忖,頓弱打消了上書求改之意,立即約見郭開。

  「知老夫者,秦王也!」郭開抖著王書第一次綻開了蒼老的嘴角。

  「上卿將為趙王,頓弱先賀。」

  「足下賀我,有的是時日。」

  「不。邦交事務繁劇,上卿既無須援手,頓弱即行告辭。」

  「足下意欲何往?」

  「無論何往,皆不誤事。上卿若須援手,可找秦人商社傳訊。」

  「老夫所須援手,只在足下一人。」

  「上卿何意?」頓弱心頭驟然一動。

  「足下做事可也,只是不得離開邯鄲王城,以備與老夫隨時共謀大計。」

  「上卿密行拘押頓弱,不怕雞飛蛋打乎!」頓弱哈哈大笑。

  「人言秦王有虎狼之心,老夫安得不防?」郭開綻開的嘴角突然收緊,陰沉獰厲之相森森逼人,「老夫謀事,雞飛不了,蛋打不了。倒是足下,斡旋列國邦交,幾曾品咂過一國王太后美味哉!足下只要跟從老夫,趙國太后便是足下奴婢一個,成群胡女便是足下一群牛羊。如此天上人生之況味,足下不欲擁有乎?」

  「非人之行,上卿盡可自家品咂,頓弱無心消受。」

  「只要老夫有心,足下之心何足道哉!」

  「上卿之意,頓弱便是人質?」

  「做得如此人質,也是足下之福。」

  郭開冷冰冰一句揚長而去。頓弱遂被兩名胡女扶進了一輛密不透風的高車,轔轔出了雲廬。動靜觸手之間,頓弱已經覺到兩名胡女四條臂膊的鐵石力道,尋機掙脫之意頓消,心緒立即寧靜下來——只要郭開不堵死與商社通聯之路,何懼之有也。

  井陘山變成了茫茫雪原,黑紅兩片營地都陷入了廣袤曠遠的沉寂。

  立馬高岡凝望關外,李牧身心寒徹直是這冰雪天地。對於大軍戰場,李牧具有一種尋常將軍無法企及的明銳感。兩軍相持半年余,秦軍的正式攻堅卻只有開始的那一次,其後便是無休止的襲擊騷擾。僅僅是那一次攻堅,李牧已經敏銳地洞察到秦軍戰力之強遠非今日趙軍可比。假若歲月倒轉二十餘年趙孝成王在世,李牧完全可能如同早年反擊匈奴的深遠謀劃一樣,為趙國練出一支與邊軍具有不同風貌的重甲銳師,專一與秦軍一較高下。

  然則,孝成王之後的趙國已經亂得沒有了頭緒,君王荒淫奸佞當道陰謀橫行,所有的實力圈子都在黑暗中摸索,死亡的氣息已經越來越濃厚地彌漫了趙國,撲上了每個人的鼻端。於今謀取雄師,無異於臨渴掘井,不亦滑稽乎!李牧所能做的,只有以目下這二十萬兵力與秦軍對抗相持,能抗多久是多久。假如龐煖尚在,兵變扭轉朝局的希望未滅,李牧對抗擊秦軍還是深具信心的。畢竟,趙國有久戰傳統有舉國成軍的尚武之風,更有雖散處三方然終究尚存戰力的四十余萬大軍。

  然龐煖這團政事火把一滅,李牧真正地冰寒入骨了。龐煖出事,意味著趙國反對昏政的勢力徹底地分崩離析,扭轉廟堂格局的希望也徹底地破滅。元老們鳥獸散了,將軍們鳥獸散了。憤懣的國人群龍無首,又被種種流言攪得昏天黑地是非難辨,縱然李牧可以登高一呼,誰又能保國人便攘臂而起?再說,縱然國人攘臂而起,不說當不得秦軍衝擊,先便當不得郭開趙王的黑衣王城軍,還不是白白教庶民百姓血流成河?

  國政無奈,戰場同樣無奈。

  自龐煖失事,李牧夜夜不能成眠。每每眼看著連綿軍燈在稀疏的星光中沒入朦朧曙色,聲聲刁鬥在淒厲的號角中陷入沉寂,李牧卻還在一片片金紅的胡楊林中遊蕩著。桀驁不馴的李牧雄霸軍旅一生,第一次嘗到了四顧茫然走投無路的無奈。假如王翦的二十萬大軍能死命攻堅,使他能痛快淋漓地血戰一場,李牧的心緒或可獲得些許平靜。畢竟,將軍戰死沙場化為累累白骨,也是一種壯烈的歸宿。然則,秦軍偏偏不戰又不退,就如此這般耗著你,要活活窩死二十萬趙軍!一想到長平大戰中白起的「以重制輕,以慢制快,斷道分敵,長圍久困」而使五十余萬趙軍一舉毀滅,李牧心頭便是一個激靈,生平第一次對戰場情勢生出了一種本能的毛骨悚然感。

  李牧佩服秦國能堅實支撐四十余萬大軍遠道滅國的後援能力,僅僅是這一點,趙國便無法望其項背。李牧更佩服如此國力之下,秦國竟然不僅湧現出王翦這樣的老辣統帥,還能湧現一批諸如蒙恬李信楊端和王賁章邯這樣的謀勇兼備的年青大將。他們不驕不躁扎實進逼,使趙軍退無可退戰無可戰,乾淨徹底地剝奪了趙軍的戰事自主權,趙軍只能窩在原地等著挨打等著崩潰等著死亡。三十餘年戰場閱歷,剽悍靈動的李牧從來是制敵而不受制於敵的。這一次,李牧卻眼睜睜擁著二十萬大軍不能挪動半步,眼睜睜陷進說不清是秦國還是趙國抑或同時由兩方甚至多方掘成的深深泥沼,直至沒頂窒息而又無力掙扎。徒擁大軍而只能無可奈何地等死,李牧脊樑骨的寒冷與其說是恐怖,毋寧說是悲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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