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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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郭開又一次親自帶著大隊犒賞車馬來了。 事先,郭開預報趙王書令:李牧抗秦辛勞有功,加封地一百里。李牧聞報大怒,非但沒有舉行軍宴,連郭開見也不見,便將特使車馬轟出了邊軍營地。饒是如此,流言依舊,李牧也日益為朝野公議所疑。郭開卻一如既往,隔三岔五總是親自來犒賞李牧,且每次都是大張旗鼓。李牧不見,郭開便將繡有趙王褒獎詞與郭開一黨頌詞的大旗遍插鹿砦之外,將大量財貨牛羊王酒小山般堆積營門。一面面「功蓋吳白」、「大趙干城」、「新朝砥柱」之類的紅錦大旗竟日飛揚,一座座肉山酒山整日飄香,引得路人側目議論蜂起,整肅如山的邊軍營地出現了從來沒有過的混亂景象。一個是淫虐醜行已經昭著朝野的君王,一個是掌控荒淫君王的大陰奸佞,兩人垂青李牧,剽悍的趙人如何不憤憤然作色? 恰在紛亂之時,趙國北部代郡代郡,趙國郡之一,大體在今日內蒙古南部、山西北部、河北西北部的于延水、治水流域。又突發異常大地動! 代郡二十餘縣房屋大半坍塌,最寬地裂達一百三十余步。緊接著旱災大起,瘟疫流行,耕地荒草搖搖,代郡陷入空前大饑饉。天災驟發,郭開一班執政人物不聞不問,依舊每日算政弄人。趙遷王室更是日日沉溺荒誕惡癖,一令不發,一事不舉,聽任饑民流竄燕國遼東與茫茫草原。不期然,一首民謠迅速在趙國流傳開來:「趙為號,秦為笑。以為不信,視地之生毛!」民謠飛傳之外,趙國又生出一則流言:乾坤大裂,上天示警,主趙國文武兩奸勾連亂國!這文武兩奸,任誰解說都昂昂然指為郭開與李牧。 流言飛到大軍幕府,李牧連連冷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數十年來,李牧率邊軍常駐雲中邊地,背後的代郡便是其堅實後援。李牧邊軍與雲中、代郡邊民素來融洽無間,護持牧民更是口碑巍然。今邊民大災,李牧安能坐視?此時,雖然李牧主力大軍因南下對秦作戰,已經移駐上黨郡東北部的東垣東垣,趙國城邑,今河北石家莊東北地帶。要塞。然李牧一得消息,顧不得種種流言,立即派出飛騎羽書,下令雲中大營全力救治代郡災民。與此同時,李牧緊急上書趙王,請開邦國府庫賑濟災民! 可是,李牧的特使根本沒有見到趙王,只在王城偏殿好容易找到了郭開。至此,郭開終於真相畢露,對李牧特使冷冷撂下寥寥幾句:「武安君要救災民立聲望麼?好。然則,得他自己來說。李牧一日不與老夫同道,休求老夫成他功業!」事態至此,趙國元老們倍感窩火,一口聲將災劫亂象歸結為「姑息養奸,國成大患!」誰在姑息養奸?元老們卻不明說。如此更引得流言紛紜。一時間,李牧竟成了朝野側目的亂國者。 李牧憤怒了! 這位趙國的武安君忍無可忍,先公開以軍書形式通告朝野,嚴詞斥責郭開一班執政大臣視民如草芥荒政誤救,申明若再遲延救災,邊軍決不坐視!之後,李牧又立即將自己封地的賦稅糧草全數交給代郡府庫賑濟災民。李牧如此兩舉,其一在斷然將自己與郭開分割開來,其二則欲帶動元老開私家府庫賑濟災民,對趙王郭開施加強大壓力,以圖穩定趙國邊民不使外流。 然則,李牧沒有料到,趙國局面卻因此而更加神秘莫測。 邊民倒是不再疑惑李牧,一片讚譽如浪潮般湧起,無不將李牧視為大趙長城。春平君為首的元老們卻對李牧真正地冷淡了,疏遠了。雖然,每位元老都迫不得已拿出了一些糧草以全顏面,但對李牧這種作為,卻大大的不以為然。春平君密使通過司馬尚告知李牧說:「君之行,徒解其表也,唯沽爾名也!老夫等欲扶國本,安能與君同道哉!」 趙國的元老勢力與李牧,終於分道揚鑣了。 其時,李牧正忙於籌劃對秦決戰,聽罷司馬尚轉述,苦笑一番,疲憊得連折辯的心力也沒有了。此時,郭開人馬卻是另一番作為:在李牧明發軍書之後,郭開非但沒有一言做公然辯解,反倒派出幾撥大吏連番趕赴代郡救災。雖然,救災大吏們最終也沒有給邊地災民帶去急需的財貨糧草,反而是蝗蟲般將災區再度吃喝洗劫了一番。然則,郭開畢竟是以王命名義轟隆隆出動救災。李牧既沒有時日出動精悍人馬查究真相,又不能在此時舉事除奸,原本可以借重的元老勢力也形同路人,無論郭開們如何玩弄伎倆,李牧都無力回天了。 李牧不知道的是,恰恰在這個關節點上,郭開與他結下了生死冤仇。 郭開屢經試探,多方查勘,終於認定李牧是一個無法以眼前利害動其心的人物。也就是說,郭開認定李牧再也不可能成為自己手中的棋子。既然如此,李牧便只能是郭開的對手。在趙國,郭開不畏懼元老勢力,卻深深畏懼手握重兵而又無法籠絡的李牧。自李牧軍書通告朝野,公然指斥郭開,郭開一黨便開始謀劃對付李牧的種種手段了。郭開們最大的顧忌,是元老勢力與李牧的結盟。若趙氏元老死力支撐李牧,李牧在元老勢力支撐下突然起事宮變,郭開與趙遷准定一齊陷入滅頂之災。 恐懼之下,郭開沒有慌亂,精心思謀了幾則流言,下令心腹們大肆傳播。郭開心腹心有疑慮,深怕引火燒身,郭開陰陰道:「流言者,試探手也。查彼之應對,決我之方略。若李牧與元老果真不為流言所動,而斷然起事,老夫只有最後一條路:挾持趙遷北逃,勾連匈奴以謀再起!」一班心腹心悅誠服,遂全力四出,大肆散佈種種流言。 郭開的第二手棋是,通過韓倉操弄淫亂成性的轉胡太后著意勾連春平君。韓倉大展其長,多次以趙王密召為名,將春平君接進柏人行宮與盛年妖嬈的轉胡太后大行淫亂。期間,韓倉不惜重操故伎,也胡天胡地地混插其中,引得春平君大呼快哉快哉。如此臥榻林下之余,侍女內侍們種種關於李牧秘密進出柏人行宮的悄聲議論,也不經意地流入了春平君耳中。 春平君大疑,遂在狎弄韓倉時多方盤詰,韓倉卻始終只笑顏承歡,卻不置可否。春平君又在林下與轉胡太后野合時,多方談及李牧以為試探,孰料這位太后咯咯長笑道:「便是那武夫如何,豈比君之長矛大戟哉!」這位欲圖在趙國大局中翻雲覆雨的春平君篤信臥榻密語,由是認定:李牧已經是趙遷郭開的秘密支柱,斷斷不可共舉密事。元老勢力與李牧的分道揚鑣,其源皆在此也。 不多時日,郭開得軍中親信密報:春平君元老們與李牧完全分道,李牧沒有任何起事謀劃,邊軍大將們也隱隱多有裂痕。郭開興奮難以自抑,仰天一陣大笑:「天意也!天意也!老夫獨對李牧,大業成矣!」 一個陰雲密布大雨滂沱的暗夜,龐煖趕到了大軍幕府。 李牧看著渾身透濕的龐煖,驚愕得一時無言。龐煖不做任何客套,慨然一拱手道:「武安君,龐煖今來,最後一言,願君慎謀明斷:目下情勢,君已孤立於朝,上有無道之君大陰之臣,下有王族元老內軍大將,君縱有心抗秦,一軍獨撐安能久乎!其時,大將軍縱然不惜為千古冤魂,大趙國一朝滅亡,寧忍心哉!為今之計,在下與一班將軍願與大將軍同心盟誓:拋開春平君,請大將軍主事,以雷霆之勢一舉擒拿趙遷郭開,共推公子嘉為趙王抗秦!挽救趙國,在此一舉,願武安君明斷!」李牧尚在愣怔之中,龐煖一揮手,六員水淋淋的大將大踏步進帳,齊齊拱手一句:「我等擁戴武安君主事!武安君明斷!」 李牧良久默然,石柱般佇立在幕府大廳。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大廳驟然雪亮。龐煖與大將們清楚地看見,素稱鐵石膽魄的李牧臉頰滾下了長長兩行淚水。空曠的聚將廳肅然寂然,龐煖與將軍們再也不忍說話了。長長的沉默終於打破,李牧對龐煖深深一躬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強。秦趙大決在即,李牧寧願死在烈烈戰場,不願死在齷齪莫測之泥潭。」 龐煖與大將們走了,臉色如同陰雲密布的夜空。 至此,李牧這位赫赫名將,在趙國朝野幾乎完全陷入了孤立。 正在此時,緊急軍報接踵傳來:秦軍主力大舉攻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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