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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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冷冷一句,氣氛頓時尷尬。以才具論,龐煖之才領兵未必過於李牧,領政卻顯然強過李牧。以龐煖之志以及對信陵君的評判,李牧若竭誠相邀其安定趙國,龐煖必能慨然同心。況且,龐煖已經先舉李牧,未必沒有試探之意。李牧卻既否決了春平君,又斷然拒絕自己領政,更沒有回應龐煖的試探。否決春平君,龐煖、司馬尚都沒有說話。其間緣由,在於坊間傳聞這個春平君與轉胡太后私通有年,已經陷進了太后與韓倉的汙泥沼,實在不能令人心下踏實。拒絕自己領政,龐煖司馬尚都能認同,亦覺這正是李牧的坦誠之處。 然則不邀龐煖相助,在司馬尚看來,這便是李牧拒絕與其餘趙軍大將合整朝局了。而在熟悉李牧秉性的龐煖看來,李牧一心只在抗秦,無心在抗秦與整肅國政之間尋求新出路,這場大事便無法商議了。而李牧不明白的是,趙國元老密謀舉事,名義以春平君為軸心,實際上卻是多有腹地大軍的一班大將參與,將軍們密謀的軸心人物,恰恰便是龐煖。而作為李牧副將的司馬尚,原本來自巨鹿守軍,也參與了腹地大將們的密謀。 密謀舉事,歷來都在反復試探多方醞釀。思謀不對口,自然無果而散。 龐煖、司馬尚雖不以為然,卻也掂得出李牧所言確是實情,絕非李牧真正相信了郭開而生出的惑人說辭。但凡一國兵變,能在兵變之期維持國家元氣者少而又少,不能不戒之慎之。而要使兵變成功,第一關鍵是要強勢大臣主持全域。趙國素有兵變傳統,此點更是人人明白。趙武靈王晚期,擁立少年王子趙何的勢力兵變成功,全賴資望深重文武兼具的王族大臣趙成主事,否則斷難成功。目下之趙國,最為缺失的恰恰是舉事大臣中沒有一個足以定國理亂的強勢大臣。龐煖資望不足,與李牧鐵心聯手或可立足,兩人分道,則勝算渺茫。更為要緊者,目下強秦連綿來攻,李牧全力領軍尚不能說必有勝算,遑論左右掣肘?其時,李牧陷入兵變糾纏,既不能全力領軍抗秦,又不能全力整肅朝政,結局幾乎鐵定的只有一個:拱手將滅趙戰機奉送給秦軍。 李牧態度傳入元老將軍群,舉事者們一時彷徨了。 趙國各方尚在走馬燈般秘密磋商之時,秦軍又一次猛攻趙國。 李牧已經是趙國大將軍,領軍抗秦無可爭議。然則,李牧大軍未動,趙國朝野便迅速傳遍了趙王書令:「得上卿郭開舉薦,仍令李牧統軍擊秦!」郭開鄭重其事地到大軍幕府頒行趙王書令。李牧心下頗覺不是滋味,卻沒有心思去揣摩,短暫應酬,便統領大軍風馳電掣般開赴戰場去了。 這次秦軍兩路進攻:一路正面出太原北上,攻狼孟狼孟,戰國趙國西北部要塞,今山西陽曲地帶。山要塞;一路長驅西來攻恒山郡,已經攻下了番吾番吾,戰國趙國中部要塞,今河北靈壽西南。要塞,正要乘勝南下。李牧已經探查清楚:所來秦軍是偏師老軍,並非新銳主力大軍,其勢洶洶卻力道過甚,距離後援太遠,頗有孤軍深入再次試探趙軍戰力之意味。基於如此評判,李牧做出了部署:以十萬兵力在番吾以南二百餘里的山地隱秘埋伏,秦軍若退,則趙軍不追擊;秦軍若孤軍南來,則務必伏擊全殲! 李牧對大將們的軍令解說是:「秦國老軍三年三攻趙,一勝一負而不出主力,試探我軍戰力之意明也!其後無論勝敗,秦軍都將開出主力大軍與趙國大決,其時便是滅國之戰!唯其如此,我軍不當在此時全力小戰,只宜遙遙設伏以待。秦軍若來,我則伏擊。秦軍退兵,我亦不追。此中要害,在保持精銳,以待真正大戰!」至於為何將伏擊地點選在柏人行宮以北,李牧卻沒有說明。其實際因由是,李牧發兵之前,郭開特意低聲叮囑了一句:「王居柏人,大將軍務必在心。」郭開之意,自然是要李牧設置戰場不要攪擾趙王清靜。其時,趙王遷之荒淫惡行已經為朝野所知,李牧心下厭惡之極。然則國難當頭,趙王畢竟是凝聚朝野的大旗,全然不顧其顏面也不是大局做派,李牧只好將伏擊戰場北移,原因卻不好啟齒。 這一戰,趙軍又大勝而歸,斬首秦軍五萬餘。趙國一片歡騰。 郭開又帶著趙王的嘉獎王書,帶著隆重的儀仗,帶著豐厚的犒賞財貨,又一次轟隆隆大張旗鼓地開進了李牧軍營。李牧仍然覺得不是滋味,仍然是不能拒絕,又如舊例,聚將於幕府大帳,公開接受趙王犒賞。席間,司馬尚一班大將對郭開依舊是冷冰冰不理不睬。李牧念兩次勝秦皆有郭開之功,至少郭開沒有像元老們預料的那樣百般設置陷阱,是以鄭重舉起酒爵,並下令將士們一齊起立舉爵,對郭開做了敬謝一飲。雖然沒有邊軍慣有的慷慨激昂,禮儀畢竟是過了。 一爵飲罷,郭開對李牧深深一躬道:「老夫能與武安君同道知音,共領國政,趙國大幸也!老夫大幸也!」又轉身對大將們深深一躬道,「自今日後,諸位將軍之升遷貶黜,只要得武安君允准,老夫決保王命無差。」司馬尚冷冷道:「老上卿之意,趙王印璽在你腰間皮盒之中?」郭開渾不覺其譏刺之意,一副慷慨神色道:「老夫與武安君有約:榮辱與共,同執趙國。趙王安得不聽哉!」 此言一出,幕府大將們盡皆驚愕,目光齊刷刷盯住了李牧。李牧大覺不是路數,肅然拱手道:「軍中無戲言。老上卿何能如此輕率涉及國事,涉及趙王?」郭開哈哈大笑道:「此時此地,老夫實在不當此話。當後話也,後話也。」以李牧在軍中資望,若與郭開執意折辯一句話虛實有無,反倒顯得底氣不足有失風範。李牧自然不屑此等作為,大袖一揮散了軍宴,將郭開撂在大帳逕自走了。 軍宴結束,留下一班吏員犒軍,郭開自己回邯鄲去了。 郭開剛走,春平君元老党的秘密特使便趕到了邊軍幕府,一力催促李牧發兵靖難,殺郭開廢趙王救趙國!趙國元老與邊軍大將們的通聯歷來是千絲萬縷,密謀舉事也不僅僅是與李牧一人有約。是以每次密會密商,至少都有司馬尚等幾員大將與會。兩次勝秦,李牧聲望大增,元老們發動宮變的欲望又變得濃烈而迫切。春平君與元老們的評判是:兩次勝秦,秦必不會立即再攻,如此必有一段間隙時日,若能在此時一舉宮變,迅雷不及掩耳般理清趙國廟堂根基,則趙國必將再振雄風!然則,大大出乎元老們意料,李牧卻明確地表示反對此時起事宮變,而主張穩定朝野,先行抗擊秦軍。 李牧的理由很充分:秦軍對趙軍的試探性作戰已經完成,各方消息都顯示出秦國正在全力準備滅趙大戰;今春秦軍必定滅韓,之後很可能立即是滅趙大戰;此時若在邯鄲倉促起事,趙王人選沒定準,主政大臣也沒定準,何以穩定大局?大局不穩,趙國必亡!以目下趙國格局,郭開要保存趙王與自己權位不失,便得全力支持邊軍抗秦,至少不會給抗秦大戰設置陷阱。末了,李牧拍著帥案慷慨激昂道:「目下之局,不舉事尚能全趙,舉事則必然亡趙!整肅趙國,只能在戰勝秦軍主力之後!」 元老党的特使對李牧的論斷做了激烈指斥,說秦國大軍正陷於對韓泥沼,秦軍決不可能一戰滅韓;當此之時,正是趙國廓清朝局的最好時機;若不趁此時機儘早動手,待秦軍真正滅韓之後攻趙,有郭開一班狐群鼠輩攪擾,趙軍不能全力抗擊秦軍,趙國才是真正的亡國之危!在李牧與特使的激烈爭辯中,邊軍大將們第一次出現了沉默,沒有一個人說話。 「不想武安君竟能寄望于郭開,夫複何言!」 特使憤憤然作鄙夷之色,撂下一句使李牧極為難堪的話走了。 第一次,臉色鐵青的李牧無言以對。 此間牽涉的一個軸心,是雙方對郭開的評判。李牧很明白,郭開絕不是忠直良臣。李牧之所以主張此時不能起事,只是預料郭開不會以犧牲李牧與邊軍為代價而自滅趙國。畢竟,只有李牧與邊軍保住了趙國,郭開趙遷才能繼續在位當道。李牧相信,郭開不會看不到這一點。李牧認定的方略是:只有再次大敗秦軍主力,真正換來一段平定歲月,才能整肅趙國內事。然則,不管李牧內心如何清楚,此時都難以辯白了。李牧嗅到了一種氣息:只要牽涉到郭開,無論如何辯解,都不可能說服趙國元老與邊軍大將。 李牧沉默了,元老党的宮變謀劃自然也暫時擱置了。然則,種種關於李牧的離奇流言卻風靡了邯鄲,吹到了各大戰國。「李牧擁兵自重。」「李牧與郭開榮辱與共,結成了一黨。」「李牧報郭開兩次舉薦之恩,要助郭開自立為趙王!」「李牧素來不尊王命,這次要獨霸趙國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面對種種流言,李牧大笑間滿眶熱淚:「趙人之愚,恒不記當年長平大戰之流言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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