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趙偃煩躁不堪,漸漸顯出玩樂本性,複終日與轉胡倡胡天胡地,時不時還要拉進樂此不疲的韓倉,很少到書房殿堂處置政務了。未幾,趙偃暗疾漸漸顯現,腰膝酸軟,面色蒼白,驟然老態畢現。郭開時時與韓倉密會,深知趙王已經耗空,時日必不久長。一日,郭開借搜求得延年益壽之方為名,請見趙王。趙偃在寢室臥榻見了郭開。郭開流淚涕泣道:「臣已訪得東海神異方士,可使人起死回生,長生不老。我王若能妥善安置鎮國事宜,而後偕王后、韓倉遨遊東海,待體態康健之時再歸國秉政,豈非人生樂事哉?」

  身心疲憊得連笑一笑都沒了力氣的趙偃,又一次被郭開的忠心感動了。

  要得長生不老,得東海求仙;要得東海求仙,便得先行安置鎮國班底。

  郭開給趙偃的路數是清楚的,趙偃是沒有理由拒絕的。

  趙偃不經朝會議決,斷然逕自下書:元老大臣盡歸封地,不許與聞國事!同時,趙偃又下特書,嚴厲申飭李牧、龐煖、司馬尚等一班大將:「爾等職在守邊抗敵,毋涉國事過甚!」不待各方提出異議,趙偃正式下書頒行朝野:廢黜公子趙嘉承襲身份,冊立趙遷為太子;擢升郭開為上卿,攝丞相事兼領太子傅,輔佐儲君總領國政。也就是說,尚未加冠的公子趙遷非但立即立為了太子,且在郭開輔佐下總領國政實權。趙偃之所以如此決斷,也並非全然聽信郭開的訪尋長生不老之言。趙偃本意,既然自己病勢難以挽回,既然朝野反對廢立,索性早日將國事實權交給趙遷郭開,若元老大臣與邊將們果真起事,自己或可有時日挑破了趙國膿包,強如自己身後發生慘烈的倒戈政變。

  趙王一意孤行,趙國朝野一片譁然。

  由此,郭開浮出水面,由一個中府丞驟然成為蹲踞趙國廟堂的龐然大物。

  趙人鼎沸了,最為憤憤然的罵聲是:「大陰老鳥,亂我大趙!」

  大陰老鳥者,郭開也。自趙王王書頒行朝野,郭開之名赫赫然傳遍廟堂山鄉。趙人恍然奔走相告,這才著力搜求「郭開何許人也」的諸般消息。不到半年,郭開的種種陰暗故事彌漫了趙國,引來趙人切齒痛駡。趙人痛駡郭開,其意卻是再明白不過地一齊裹挾:此等大陰之人擁戴新太子,太子能是甚好貨色!大陰者,大傷陰騭(陰德)之謂也。戰國之世,最入骨的罵辭便是大陰人。郭開之前,只有秦國的嫪毐獲此惡罵。其詛咒所指,是其人連根毀滅陰騭,必得最大惡報。

  流傳最普遍的故事,是郭開曾以不可想像的陰謀陷害名將廉頗。

  長平大戰之初的上黨對峙中,廉頗被趙孝成王以趙括換將,憤然之下出走魏國。孝成王末年,召回了廉頗,然未及任用,孝成王便病逝了。趙偃即位,初期欲建根基,下令廉頗將兵南攻魏國。大軍未發,郭開提醒趙偃說:「廉頗久居魏國,若不死力攻魏,豈非危哉?」趙偃以為大是,立即派名將樂毅之子樂乘替換廉頗。廉頗大怒,率軍進攻樂乘。樂乘有心,不戰自逃。廉頗此舉違法過甚,自知難以立足趙國,又出走到了魏國。五國合縱兵敗,廟堂廢立事起,趙偃反復思忖,趙國若沒有一個資望深重的大將統率腹地大軍以穩定朝局,趙國很有可能再次發生慘烈宮變。由是,趙偃下令複召廉頗歸趙。

  郭開得知消息,深知廉頗恩仇之心極重,若重掌兵權,必記恨自己當年的一言去帥之仇;以廉頗的暴烈秉性,對素無嫌隙的替代大將樂乘尚敢公然攻擊,對他郭開豈能放得過去?然此等事關乎個人恩怨,郭開又不能公然勸諫以傷自己敦誠忠厚之名。思謀之下,郭開先向趙偃舉薦了一個得元老與趙王共同信任的大臣為特使,而後,郭開又以重金賄賂這個特使,密謀出一個詆毀廉頗的奇特之策。

  其時,魏國朝局腐敗,一信陵君尚且不用,如何能重用廉頗?老廉頗備受冷落,終日鬱悶,聞趙王特使來魏查勘自己,精神大是振作。為趙王特使洗塵之時,老廉頗風捲殘雲般吞下了一斗米的蒸飯團,又吞下了十餘斤烤羊,之後抖擻精神全副甲胄披掛上馬,將四十餘斤的大鐵戟舞動得虎虎生風,與宴者連同特使無不奮然喝彩。

  不料,特使回到邯鄲,趙偃問起廉頗情形,特使卻回報說:「將軍雖老,尚善飯,一餐斗米而半羊。然與臣坐,一飯之間三遺矢(屎)矣!」趙偃不禁苦笑,拍著書案半是揶揄半是歎息道:「戰陣之上何能遺矢(屎)而行哉!廉頗老矣!」其時郭開肅立王案之下,立即接了一句:「臣聞將軍扈輒壯勇異常,或能解我王之憂。」趙偃目光大亮,立即下令召見扈輒。

  扈輒原是鎮守武安要塞的將軍,生得膀大腰圓黝黑肥壯,行走虎虎生風,站立殿堂如同一道石柱,只一聲參見我王,便震得殿堂嗡嗡作響。趙偃一見其勢態,心下便是大喜,也不做任何考校,立即下令扈輒做了邯鄲將軍。自然,召回廉頗的事也泥牛入海了。後來,這個得郭開舉薦的扈輒,統帥大軍進駐平陽與秦軍對抗,一戰便被桓齕大軍擊潰,連頭顱也被秦軍割了。扈輒外強中乾,喪師身死,知情者原本已經開始痛駡郭開了。其時,老廉頗因回趙無望,遂入楚國,又因不適應楚軍戰事傳統,終無戰功,以致鬱悶死于楚國壽春。廉頗之死的消息傳來,趙國朝野一片驚歎哀傷。當年真相也由魏國漸漸傳入趙國,郭開弄人之陰謀始得赤裸裸露出形跡。於是,郭開在趙國朝野有了大陰之名。

  然則,無論朝野如何罵聲,郭開卻因與趙偃素有根基,更兼韓倉在臥榻間為郭開一力周旋,竟然始終蜷伏在王城之內安然無恙。及至郭開一朝暴起,迅速浮上水面,由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中府丞倏忽擢升為實際上的領政大臣,趙人的咒駡也只能是徒歎奈何而已了。

  正在趙國紛紜之際,悼襄王趙偃暗疾不起,驟然在盛年之期病逝了。

  趙國有了最為荒謬的一個君王,幽繆王【趙遷之世國亡,依照傳統不當有諡號,故後世史家對《史記》之記載有懷疑。《史記·集解》載徐廣云:「六國年表及《史考》,趙遷皆無諡。」《史記·索隱》又云:「徐廣雲王遷無諡,今(太史公)唯此獨稱幽繆王者,蓋秦滅趙之後,人臣竊追諡之;太史公或別有所見而論之也。」】趙遷是也。

  趙國有了最善弄權的一個惡臣,大陰人郭開是也。

  趙國有了一個鼓蕩淫穢惡風的弄臣,亂性者韓倉是也。

  最為荒誕的君臣組合,開始了趙國最為荒誕的幽繆之期。

  即位之時,這個趙遷只有十八歲,尚未加冠。秦趙同俗,二十一歲行冠禮。因此由頭,郭開指使韓倉等一班親信鄭重其事上書道:「奉祖制,王得加冠之年親政,加冠之前宜行上卿攝政。如此,王可修學養志,趙國朝野可安。」趙遷深感郭開一黨死力維護之恩,自是欣然允准。然則允准之余,趙遷還是約定了一則大事:「國政盡交上卿,可也。然王城女事,得在本王。」郭開久與趙遷相處,素知其秉性心事所在,慨然一諾道:「老臣守約。然王城女事,不得涉及王后名號。否則,老臣無法對朝野說話,只怕我王之位也未必穩當。」趙遷一陣大笑道:「本王只要女肉!要王后做鳥!」於是一聲喊好,君臣兩人擊掌成約。

  郭開心思縝密,立即擢升韓倉為趙王家令,總管趙王嫡系家族之事務。郭開對韓倉的叮囑是:「穩住那個轉胡太后,摸透趙王喜好,只要他母子不謀朝政,任他嬉鬧不管。若有謀政蛛絲馬跡,立即報假父知道!小子若不上心,老夫扒你三層皮,再割了你那鳥根喂蛇,教你生不如死!」韓倉嬌聲叫著老父,伸出比女人還要柔膩的臂膊抱住了郭開咯咯笑道:「老父叫我做了大官,咂摸了想也不敢想的權勢顯貴,小女子便是死,也只能死在老父胯下。甚太后,甚趙王,小女子只認老父也!」郭開大樂,又一次蹂躪了那再熟悉不過的男女肉身。之後,郭開便頒行了領政大臣書令,正式將韓倉派進了太后宮掌管事務。

  與此同時,郭開以「趙王尚未加冠,諸事須得太后照拂督導」為由,領群臣上書,請太后與趙王移居一宮行督導事。內有韓倉一班內臣進言,外有郭開一黨多方呼應,理由又是堂堂正正,轉胡太后便欣欣然搬進了趙王寢宮。不到半年,郭開便得韓倉頻頻密報:趙王母子盡皆放浪形骸,心頭了無國事。郭開由是大樂,開始在趙國認真梳理起來。

  王城之內的新趙王,也開始了天地人三不管的樂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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