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看官須知,趙偃之所以命李牧、龐煖並為大將,趙國軍制使然。由於趙國多匈奴之患,邊軍歷來自成一體。自李牧大勝匈奴穩定邊地之後,雖為名將,卻不是統領趙國全軍的上將軍(後為大將軍)。趙國邊軍之外的主力大軍,此時仍然沒有深孚眾望的統帥。趙偃此前曾想召回廉頗,為的便是統帥邊軍之外的趙軍主力。就名義而論,統帥腹地趙軍的統帥一般是上將軍或大將軍,有轄制邊軍之權。在趙國的歷史上,此時還沒有過邊軍大將做大將軍統帥舉國大軍的先例。正因為如此,原非雄才大略的趙偃,自然不會想到破除既定格局而擢升李牧為大將軍的路子上去。

  李牧奉命,大軍先出,一戰攻克燕國武遂、方城武遂,燕地,今河北武強西北;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兩地。正在李牧大軍要乘勝進擊的時刻,匈奴騎兵南下陰山草原。李牧軍剽悍靈動,一得警報,立即回軍雲中,暫緩了對燕攻勢。

  趙國腹地大軍遠不如李牧邊軍快捷。龐煖尚在聚集大軍之時,燕軍已直撲邯鄲北部要塞巨鹿而來。原來,在李牧邊軍攻下燕國兩城之後,燕王喜大為驚恐,召集大臣緊急會商對策。已經是白髮蒼蒼的上大夫劇辛奮然應對,提出燕軍勝趙,須得避亢搗虛,直攻趙國邯鄲!劇辛說,趙國腹地大軍統帥是龐煖,自己曾與龐煖共圖合縱,深知其用兵弱點,攻取不難,自請率軍十萬,南下攻趙軍必獲大勝!燕王喜大是振奮,立即下書如是行。劇辛大軍未到巨鹿,龐煖五萬兵馬已經兼程趕來。兩軍會戰于巨鹿之外河谷山巒,不消半日,燕國兵馬一敗塗地,戰死兩萬餘。龐煖親率精銳衝擊劇辛中軍,劇辛眼看大軍崩潰,不堪大言之下慘敗之辱,羞憤自裁於亂軍之中。

  對燕戰事兩大勝,趙國氣象振作,趙偃得到了朝野擁戴。

  龐煖趁機上書趙偃,請重新發動六國合縱攻秦。龐煖在上書中慷慨激昂道:「目下秦國正在主少國疑之時,合縱攻秦,此其時也!若錯失良機,秦國度過危局,六國命運未可知也!夫趙為山東屏障,若不奮然鼓呼,其時天下固無列國,焉得有趙獨存哉!」趙偃心下不定,問策于郭開,郭開對曰:「合縱之士論天下,天下時時皆危。何也?無天下之亂局危局,則無縱橫家功業也!四代先君著力于六國合縱數十年,趙國血流成河失地無算,未嘗一見功效,反引來列國猜忌,燕國屢為黃雀在後,豈非鐵證哉?我王若圖趙國安穩,當適可而止。」趙偃皺著眉頭道:「國人之心正在勢頭之上,龐煖上書不無道理,何辭得以推託?」郭開一臉敦誠地說:「合縱抗秦乃是大道,自然不能推託。我王之策,只不全力而為,為趙國留下退路便是。」趙偃欣然認可,於是下書龐煖:趙國參與合縱,但不做縱約長國,若能達成合縱,出兵數額屆時議定。

  龐煖得如此下書,心中很是鬱悶,本當再次上書力請,卻接李牧副將司馬尚密書。密書言,目下趙國朝局多有隱患,能為則為,不必力爭,公自參詳。龐煖心知這一告誡極可能是李牧之意,便不再力爭,只立即南下聯絡合縱了。因趙國與燕國新戰成仇,龐煖沒有先遊說燕國,而是直下楚國,說動春申君黃歇共同斡旋列國。不到一年,在春申君與龐煖的鼎力斡旋下,除齊國偏安東海不願捲入外,楚、趙、魏、韓、燕五國秘密達成合縱攻秦盟約:以楚王為縱約長,以龐煖為聯軍統帥,立即聚兵攻秦。

  趙偃即位的第四年,也就是公元前241年,五國合兵三十萬,從魏國故都安邑渡河出少梁山地,南下猛攻秦國故都櫟陽地帶,聯軍進至蕞地櫟陽、蕞地,均為秦國故都地帶,在今陝西臨潼一帶。,被蒙驁統率的秦軍一戰擊退。自來合縱,五國聯軍只要一次戰敗,便各自保全實力撤軍,從來沒有過整軍再戰之說。這一次也一樣,無論龐煖與春申君如何力主再戰,聯軍都呼啦啦散了。秦軍為了懲罰魏國借地攻秦,大軍一舉出關,攻下了魏國河內重鎮朝歌。魏國震恐,立即對秦國單獨議和撤出合縱聯軍。秦軍掉頭南下,楚考烈王大是慌亂,立即接受一班元老的「避秦遷都」對策,將國都遷到了壽春壽春,楚國後期都城之一,今安徽壽縣一帶。,都城名字仍一如既往地叫做郢都。

  戰國之世的最後一次合縱,在秦國最低谷的時期悄無聲息地瓦解了。

  合縱戰敗,趙偃並沒有嚴厲處治龐煖,一則是趙軍傷亡不大,二則是趙偃原本便對此次合縱沒抱奢望。於是,龐煖功(勝燕)罪(合縱戰敗)相抵,不升不黜,依舊做著名義上的趙軍大將,卻始終沒有大將軍實職。從此,龐煖在趙國終無伸展,直到趙悼襄王(趙偃)的最後一年,龐煖又對燕國打了不大不小的一仗,奪得兩城之地。同年,趙悼襄王死去,趙國進入最荒誕時期,龐煖便被趙國遺棄了。反之,由於「處置合縱得體,得以保全趙國實力」,郭開、韓倉等一班原太子府的心腹雖未成為顯赫大臣,卻更得趙偃的信任了。

  此時,趙偃得郭開謀劃,決意處置自己一直擱置的大事了。

  合縱戰事一結束,趙偃便下了一道特書:冊立原太子夫人為王后,並在令書中將新王后定名為准胡後。當此之時,多年過去,轉胡倡之事原本已經漸漸被趙國朝野遺忘。王書一下,朝野恍然譁然——呀!趙國原來還沒有王后!

  冊立王后,原本是新王即位的題中應有之意,趙國大臣們卻倍感突兀而陷入了尷尬。根本緣由,是大臣們突然想起了這個太子夫人的根基身份——市倡。不贊同麼?這個轉胡倡已經做了多年太子正妻,且已生有一個兒子。再說,太子即位為王,太子正妻立為王后,原本便是天經地義,若因其身世再來詰難,你當初做甚去了?更何況,趙偃還有更硬正的說辭:先王尚且不計,許轉胡女為太子正妻,爾等大臣憑何反對冊立王后?身家根基之說,對於豪放不拘細行的趙人,確實顯得有些迂腐,不好據此而開口反對。然則贊同麼?無論趙人風習如何開放,一個倡女養則養矣,要做國母畢竟大失顏面,若是國人蒙羞民心離散,趙國還有個好麼?於是,邯鄲廟堂第一次出現了舉朝無人說話的局面,更無任何喜慶之象。正在趙偃束手無策之時,還是郭開一言解惑。郭開說:「無人上書諫阻,足證舉國擁戴,我王何懼之有哉?」趙偃恍然大笑道:「無人諫阻便是舉國擁戴,中府丞何其明察也!好!」

  趙偃立即下書:朝野一無異議,欣然擁戴,准胡後冊立大典擇吉日行之。

  於是,當年的轉胡倡又做了趙國王後。

  當然,事情並沒有完結。郭開韓倉等此時的圖謀是:力促趙偃廢去原先的正妻所生的嫡長子趙嘉的承襲資格,冊立准胡後所生的公子趙遷為太子。只要趙遷成為太子,郭開韓倉一党的前路便無可限量。將趙遷立為太子,趙偃原本尚心存顧忌。最大的根由,是趙偃自己當年對父王立的誓約已經頒行朝野,一時不好改口。國人層面的原因,在於趙武靈王之後,趙國朝野對廢立太子歷來視為不祥之兆,幾乎是不問青紅皂白便一口聲反對,確實難以發端。

  此時,又是郭開的上書使趙偃下了決斷。郭開的說辭是:「自古至今,嫡子者,王后正妻之子也。公子嘉之母,已被先王廢去太子夫人。若我王無王后,王后無生子,公子嘉為太子,尚可議也。今王后有嫡子聰穎勇武,而不立太子,卻以庶人母之子為嫡子立太子,未嘗聞也!果如是,國亂失序也。昔年先祖武靈王得吳娃立後趙武靈王立吳娃為王后並其廢立故事,見本書第三部《金戈鐵馬》。,自須以吳娃王後生子為太子,而廢故太子趙章。先王之舉,何錯之有哉?若無武靈王廢立之舉,何得其後兩代先王之赫赫功業?廟堂元老強涉廢立,國人懵懂不知所以,何異于詆毀先王哉?」

  趙偃接書,拍案大笑道:「本王有郭開,豈非天意也!」

  趙偃再度下書:廢去嫡長子趙嘉承襲資格,改立趙遷為太子。

  趙國朝局由是生亂。一班元老重臣搬出先王誓約,堅執不贊同廢立兩變。其最為慷慨激昂的說辭,便是趙武靈王擅行廢立而致趙國大亂的前車之鑒。大將李牧、司馬尚等久在邊地,深知轉胡倡之根基,更是一力聲援邯鄲老臣,與龐煖等腹地大將共同上書疾呼:「倡女為後,國之羞也!倡子為君,國之謬也!公子嘉為太子,則趙國安!公子遷為太子,則趙國危!」

  當然,不乏另一班所謂新銳用事者鼎力支持廢立。這班人物的軸心,便是郭開韓倉。其時,郭開韓倉已經精心謀劃數年,昔年的太子府執事們都已經是各方實權大吏;更有被郭開韓倉收買的諸多非元老臣子,以及邯鄲守軍大將扈輒等為援,在廟堂已經是頗見聲勢,與元老邊將們幾乎可以分庭抗禮。在郭開勢力撐持下,趙偃在朝會之上振振有詞道:「趙國元老大臣中,自家廢立之事多如牛毛,王室幾曾涉足!何本王廢立太子,便多有物議,豈有此理?子本我子,知子莫若父,本王寧不知孰賢孰不肖哉!」

  由是紛爭三年,終究相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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