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這次,韓國君臣驚人地一致認定:內史嬴騰的種種言行,盡皆明白無誤地傳達著秦軍滅韓之勢已經不可變更,秦軍長劍已經真正架到了韓國脖頸之上!然則如何應對,卻是各有說法。封地尚在的段氏、俠氏、公釐氏幾家大臣主張立即放棄新鄭,王室移蹕潁川郡或其他山河之地憑險據守。王族大臣如丞相韓熙等,大都沒有了封地,則主張堅守新鄭與秦軍做最後一爭,同時派出秘密特使兼程趕赴五國求援,或可保全韓國社稷。少府丞與王城將軍等低爵臣子,封地極小且大多已經在多次割地中流失,莫衷一是地時而附和走,時而附和留。

  韓王安看到了韓國這次是真正地瀕臨絕境了。痛定思痛,韓安反倒漸漸清楚起來:堅守新鄭,固然未必守得住;求援五國,五國也未必出兵;然若果真逃出新鄭進入大臣封地,其後果只能更慘;那些老世族早已經將封地整治成了家族部族的私家城堡,失勢而進便是羊入虎口,其時奸黨弑君,自己還不是身首異處?

  「無須再爭,三策救難!」

  韓安終於拍案決斷,說出了他的三策:其一,立即整軍,堅守新鄭;其二,立即派出特使,趕赴五國求援;其三,新鄭國人悉數成軍,府庫兵器悉數發放,各家封地立即將歷年所欠財貨糧草運入新鄭以作軍用,舉國人人抗秦!韓安說罷,幾個王族大臣一口聲贊同擁戴,幾家封地大臣卻都不說話,場中一時頗見難堪。

  「臣以為,封地糧草可暫時不議。」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人,瘦削白皙得女子一般,底氣卻很渾厚。儘管韓王安與王族大臣們都目光冰冷,這個年輕人卻有條不紊道:「目下韓國情勢,業已是人地皆失。目下山東情勢,業已是人人自危。新鄭當守,邦國大義也。然則,新鄭能否守得長久,能否如田單孤城抗燕六年,卻是兩難相悖之勢。唯新鄭可守能守,韓軍能力戰秦軍,五國方可救韓,韓之世族封地方可全力資國;若新鄭一戰而敗北,五國必不來救,糧草財貨縱然運入新鄭,亦是資秦而已。況且,目下新鄭尚有南陽郡搬回之財貨糧草支撐,宜全力備戰,不宜急於徵集封地財貨糧草。韓王若能激勵國人死戰,但能守得半年一年,各國救援必源源而來,糧草何難!」

  「噫!你是何人?」韓安大是驚訝。

  「臣名張良,新任申徒申徒,戰國韓官,同魏國之司徒,職掌土地勞役。據《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張良曾任韓末申徒。。」

  韓熙連忙道:「老申徒月前亡故,張良乃老臣舉薦。」

  「好!依張良之說,糧草不論,目下立即備戰!」

  韓安拍案決斷。大臣們沒有了眼下利害糾葛,第一次顯出同心氣象,分外利落地達成了部署:擢升王城將軍申犰為新鄭將軍,立即徵集各方軍馬開出新鄭駐防;丞相韓熙總籌糧草軍器,並籌劃新鄭城防事宜;張良草擬求援國書,並督導求援事宜;韓王安親自督導整軍激勵將士。如此等等一番部署,韓國君臣立即匆匆忙忙大動了起來。

  多年死氣沉沉的新鄭,第一次喧鬧了。

  內史將軍嬴騰接到斥候軍報,得知韓國開始整軍備戰,頓時精神大振,一陣拍案大笑,下令中軍司馬將消息通曉全軍,並立即草擬上秦王書。不消片時,秦軍大營一片呼嘯歡騰,快馬特使也飛出了軍營。

  嬴騰原本王族公子,是秦國王族少壯中少見的軍政兼通之才,既是內史郡守又是內史將軍,統轄大關中軍政,朝野呼其為「大秦第一郡守」。此次率關中守軍對韓作戰,嬴騰與將士們一樣,既感奮然,又感失落。奮然者,首戰滅國之重任秦軍將士人人眼熱而獨落其身,為將而能建滅國之功,入軍旅而能參戰滅國,將士夢寐以求也!失落者,韓國奄奄一息國不成國軍不成軍,縱然偏師而出,也眼看沒硬仗可打;秦人聞戰則喜,滅國而無戰,將士何其掃興也!更有一則,秦軍新銳主力四十萬還從未開出,日後的滅國大戰幾乎肯定是沒有他們這些郡縣守軍的份了,對韓一戰很可能是他們軍旅生涯的最後一戰,再撈不著打仗,日後便沒仗可打了。唯其如此,秦軍將士的求戰之心異乎尋常地濃烈。

  嬴騰與幾個將軍及中軍司馬,已經為韓國反復算了幾遍大賬:論地千瘡百孔,論人七零八落,論廟堂鉤心鬥角,論軍力十萬上下還是師老兵疲,如此韓國何堪一戰?遍數韓國,可入賬者只有軟硬兩則。硬者,定型之物也。有新鄭的王室府庫囤積與從南陽郡搬走的貴重財貨糧草,粗略估算也可支撐新鄭城防三五年。軟者,不定型之人心傳統也。韓人曾經剽悍善戰,兵器製作精良,曾以多次血戰而有「勁韓」之名。若是韓國民心民氣凝聚而一心死戰,再加上糧草財貨支撐,滅韓便是一場惡戰無疑。然則,這只能是韓國上下內外齊心協力時的一種可能。今日之韓國,廟堂齷齪民心渙散,連作為王族根基的南陽郡百姓都不願追隨韓王進入新鄭,韓國如何能激勵起朝野一心死戰?如此反復盤算,嬴騰與一班大將都認定:韓國無大戰,沒勁!便是接到韓國備戰消息,嬴騰與將士們也是哈哈大笑,鳥!韓王給嚇得硬了!終歸可打一仗!

  偏師大營歡騰整備之時,秦王特使到了。

  特使是年青的國尉丞蒙毅。蒙毅帶來了秦王嚴厲的王書:「對韓之戰務求成功,不得輕忽!韓既有心抗秦,惡戰亦未可知。內史嬴騰若無勝算,本王可增調蒙武部兵力為援,亦可換王翦銳師東來。究竟如何,與蒙毅論定後告。」

  嬴騰這才悚然警悟,力邀蒙毅參與幕府會商。大將們一聽秦王王書,立時覺得此戰可能真有得大打,一片嗷嗷吼叫:「不能一戰滅韓,我等甘當軍法!」「內史軍也曾是主力銳師,不會辱沒秦軍!」「不成!一仗沒打,憑甚換兵換將!」嬴騰臉色一沉,拍案大喝道:「嚷嚷個鳥!都給我聽著:不想換兵換將,便得給我拿出個戰勝法子來上報秦王!一個一個說,各營備戰情勢如何?」大將們立時肅然,各營大將挨個稟報,倒是確實沒有輕慢戰事之象。最後議定戰事方略,大將們大多主張立即猛攻新鄭,趁韓軍尚未開出新鄭便一舉滅韓!

  嬴騰已經冷靜了許多,對大將們再次申述了秦王務求首戰成功的苦心,提出「緩過冬季,明春攻韓」的方略。嬴騰對自己的方略這樣解說:「眼下行將入冬,冬季戰事歷來多有奇變,或風或雪,都可能使戰事時斷時續或中途生變。與其如此,不如養精蓄銳全力備戰,來春一鼓作氣下韓!再者,韓國廟堂齷齪軍民渙散,目下緊繃戰心,戰力必強。若假以時日,只能生變。新鄭城外大軍能否堅持一冬駐屯郊野,亦很難定。如此等等,明春作戰對我軍有利!」嬴騰末了叮囑道,「目下須得向將士申明:我軍之要,不能輕躁!不求個人軍功大小,務求滅韓成功!一切預備,以此為要!」

  年青的蒙毅當即對嬴騰肅然一躬:「將軍方略,正是秦王之心也。」

  「秦王!也如此想?」嬴騰驚訝了。

  「秦王有說,寧可緩戰,務求必成。」

  蒙毅話音落點,舉帳大將吼出一聲秦王萬歲。此後蒙毅對將士們說,回咸陽覆命之後他將返回三川郡親自督運糧草輜重。大將們對這個年青的國尉丞由衷地敬佩,又是一聲萬歲。如此方略一定,蒙毅立即連夜飛車回咸陽去了。

  冬天過去,韓國的抗秦氣象隨著消融的冰雪流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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