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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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次朝會的主旨,不是用兵之法。以秦韓目下實力對比,秦國本不需要為滅韓之戰費心。反復商討滅韓方略,其要旨在於:韓國為秦一天下之首例滅國,牽涉到日後秦國將以何種方式逐一對待,需要在開首注重何等因素等等,實際是總體方略的確定。議論開來,具體事宜一件件牽涉出來越議越多。如何對待韓國王族,如何處置韓國降臣貴胄,如何處置韓國都城宮殿,如何變更韓國律法,要不要立即在所滅之國推行秦法等等等等。舉凡一事,皆涉示範作用,自然一時多有爭議。這也是姚賈出使之後,秦國大軍沒有接踵而至的根本原因。可以說,一年之中,秦國君臣始終都在爭論滅韓方略。進入窩冬之期,秦王嬴政下書:三日一朝會,務必在立春之前定下長策大計。於是,東偏殿的二十多隻大燎爐竟日不熄,重臣小朝會一次又一次地綿綿不斷。幾次下來頭緒日多,顯然將陷入長期爭辯而無法定論。 「如此陷於瑣細,大計無法論定。」 第六次朝會,秦王嬴政終於拍案道:「六國情勢不一,未必一式而滅,未必一式而定。目下先說滅韓方略,其餘五國諸事,滅韓之後待情勢再議再定。」 大臣們終於一致贊同,然歧見還是沒有消除。 丞相王綰提出的對策是:效法武王滅商,存韓社稷而收韓國土。王綰老成持重又熟悉歷代興亡,話說得頗是扎實:「華夏三千餘年,自有三皇五帝,便是天子諸侯制。自來滅國,必存該國王族之宗廟社稷以為撫慰,使其追隨者聊有所托,而反抗之心大減。此武王滅商之道也。韓國業已稱臣,當存其社稷,留其都城,其餘國土與世族封地皆可納入秦國郡縣。臣以為,此為穩妥之法。」 李斯與尉繚反對王綰主張,一致認為:韓國是天下中樞,是秦國掃滅山東六國的根基樞紐之地,不能留下動亂根基。尉繚說:「武王滅商,不足效法。何也?若非留存殷商根基,何有管蔡武庚之大亂?若非周公鼎力平亂,安得周室天下!況歷經春秋而戰國,天下時勢已經大不同于夏商周三代。不同者何?天下向一也!潮流既成,則成法不必守。若存韓社稷宗廟與都城,韓國何複言滅?假以時日,韓國王族必籠絡韓人抗秦自立。其時也,戰亂複起,天下裂土舊制複惡性循環不止,秦國一天下之大義何在哉!」 李斯說得很冷靜:「秦一天下之要義,在於一治。何謂一治?天下一于秦法也。一于秦法之根本,在於治下無裂土自治,無保留社稷之諸侯,天下一體郡縣制。若存韓國宗廟社稷並都城,與保留一方諸侯無異也。如此滅國,何如不滅?秦國稱霸天下已經三世,要使六國稱臣納貢而秦國稱帝,做夏商周三代天子,易如反掌耳,滅之何益?秦滅六國,其志不在做王道天子,而在根除裂土戰亂之源,使天下一法一治。此間根本,不當忘也!」 兩位上將軍略有不同。蒙恬一力贊同李斯尉繚之方略,補充的理由是:「韓國素有術治癖好,其稱臣絕非真心歸秦,無非權宜之計也。若存韓社稷都城,一旦山東情勢有變,舉兵向秦之前鋒,必韓國無疑也!」王翦不涉總體方略,只說了秦軍目下狀況,末了道:「以秦韓兵力之勢,滅韓不當出動大軍主力,偏師可也。秦軍主力,只待滅趙大戰!」 大寒那日,嬴政最終拍案道:「秦一天下,其要義已明,長史國尉所言甚當。滅韓大計,不存王族社稷,不存其國都城,韓地根基務必堅實!其餘五國,視情勢而定。」 秦王的決斷,幾位重臣皆無異議。王綰其所以贊同,是因為秦王已經申明韓地根基務求堅實,其餘五國視情勢而定。也就是說,六國很可能一國一個樣,天下大計只能滅六國之後最終確定。如此且走且看,不失為目下最為得當的方略。王綰總攬國事,素來謀事最講穩妥,自然不會再有異議了。如此之後進入兵事謀劃,王翦主張不出動秦軍主力,舉薦內史將軍嬴騰率內史郡並咸陽守軍對韓作戰。秦王首肯,大臣們沒有異議。 王翦如此部署,形成的秦軍態勢便是:蒙恬一軍駐屯九原禦邊,王翦主力大軍駐屯藍田大營備戰滅趙,內史嬴騰率關中及咸陽守軍對韓作戰,桓齕蒙武之河外老軍繼續對趙襲擾以使趙國不能鼓噪山東合縱;其餘關塞守軍,只保留河西離石要塞、東部函谷關要塞、東南武關要塞、西部陳倉要塞四處,每關兩萬重甲步軍,只防守偷襲之敵,不做任何出擊。 韓王安八年秋風方起,內史嬴騰率領五萬步騎隆隆開出了函谷關。 九月初,韓王安接到秦軍統帥內史嬴騰軍使傳書:秦軍將在中旬於南陽郡受地,韓王並丞相務必親自交割。韓安大為驚恐,總覺得秦軍是要藉故拘拿自己,立即下令老內侍備車連夜出逃。恰在廊下登車之際,丞相韓熙匆匆趕來,一番苦苦勸阻才使韓安醒悟過來。韓熙畢竟老到,說:「秦軍果欲拘拿我王,何待今日矣!王若棄國而逃,秦軍縱然不入新鄭,韓國亦無異於自滅也!內史嬴騰以特使明白召我君臣,若帳前拘我殺我,豈非自毀信譽於天下?我王與臣果能一死而使秦軍失信于天下,何懼之有?」韓安低著頭轉悠著反復思忖了好大一陣,終於認定如此做法很是划算,至少比逃跑捉回再殺要更有顏面,終於點頭了。 約定之日,韓安韓熙帶著新鄭殘存的全部大臣,出動了全部王室儀仗,極為隆重地開進了宛城郊野的秦軍大營。臨行之時,少府不解大張旗鼓之緣由,勸韓王奉行一貫方略,輕車簡從以示弱自保。韓安罕見地昂昂然道:「本王威儀隆重,方可使天下知我行止也!秦軍要殺,怕他何來!」此話傳開,隨行護衛將士一片驚訝感奮,大覺韓王如此膽識方算秉承了老韓部族的大義本色,一時人人精神抖擻,儀仗車馬之氣象與往昔頹廢萎靡大不相同。 「韓王鮮衣怒馬,何其戰勝之相也!」 幕府轅門外內史嬴騰一句揶揄大笑,韓國君臣大是尷尬。韓安一時難堪,紅著臉應道:「大賓入境,沒得穿著,無他無他。」一句話未了,秦軍將士哄然大笑。韓國將士羞愧低頭,頓時沒有了來時那股軒昂氣勢。王車後的少府丞不禁低聲嘟噥道:「威儀而來,幾句邦交辭令也沒個成算,真是。」好在丞相韓熙上前補道:「韓國雖臣,畢竟大國。禮數所在,將軍幸勿見笑。」內史嬴騰一拱手大笑道:「秦人敬重節烈風骨,原無奚落之心,丞相見諒。若是韓王能整頓軍馬與我真正一戰,成就嬴騰滅韓大戰之功,嬴騰不勝榮幸!」韓安更是窘迫難耐,只紅著臉連連搖手:「好說好說,正事罷了再說。」惹得秦軍將士又是一陣哄然大笑。內史嬴騰笑得咳嗽不止,只好吩咐中軍司馬迎韓國君臣進入幕府。 交割事宜並不繁雜。韓安捧上南陽郡二十三城圖冊,韓熙一一指明府庫所在,韓國的割地便告完結。依著韓安事先忖度,嬴騰必然窮究府庫貴重財貨被搬運一空之事,已經與丞相韓熙謀劃好一套說辭。來時一路,韓安都在琢磨說辭有無漏洞,只等內史嬴騰查究詢問。不想嬴騰連圖冊也不打開,只對中軍司馬吩咐一聲照圖接城,便下令上酒。韓安心下惴惴,終於不自覺道:「韓國所交城池,財貨民眾大體無缺,將軍務必稟報秦王。」內史嬴騰大笑道:「有缺無缺管他何來,韓國想搬儘管搬,搬到天邊都一樣!」韓安脊樑骨一陣發涼,韓熙嘴角抽搐著說不出話來,誰也無心飲酒了。 當夜回到新鄭,韓安韓熙一班大臣整整商議到五更方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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