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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五.韓非在雲陽國獄中,靜悄悄走了

  姚賈帶著廷尉府吏員甲士開到驛館時,韓非正在操琴而歌。

  胡楊林金紅的落葉鋪滿了庭院,叮咚的琴聲沉滯得教人窒息。韓非語遲,歌聲如慣常吟誦散漫自然,平靜如說猶見蒼涼:「大廈將傾也,一木維艱。大道孤憤也,說治者難。吾道長存也,夫複何言!故國將亡也,心何以堪?知我罪我也,逝者如煙……」姚賈聽得不是滋味,一拱手高聲道:「大道在前,先生何須作此無謂之歎!」

  叮的一聲銳響,琴弦斷裂。韓非抬頭,目光掃過姚賈與吏員甲士,緩緩起身,冷冷一笑,一句話不說向外便走。姚賈猛然醒悟,對廷尉府吏員一揮手,兩排甲士便將韓非扶進了停在偏門內的囚車。姚賈逕自走進住屋,收拾了韓非的一應隨身物事出來交給押解吏員,而後對著囚車深深一躬,便匆匆離開了驛館。

  隨著押解韓非的囚車駛出咸陽,一道秦王明書也在咸陽四門張掛出來。王書只有寥寥幾行:「韓非者,韓國王族公子也,天下名士也,入秦而謀存韓,尚可不計。然韓非又上《存韓書》,欲圖秦國大軍向楚向趙而陷入泥沼,此惡意也,觸法也!是故,本王依法行事,拘拿韓非下獄。為明是非,特下書朝野並知會天下。秦王嬴政十四年秋。」

  頒行特書,是李斯的主張。

  下獄王書擬成未發之時,李斯便要晉見秦王。不想,整個長史署的吏員都不知秦王去了何處。李斯焦灼無奈,用羊皮紙寫了一短劄:「韓非事大,非關一人,王當有特書頒行,以告朝野以明天下。」而後李斯找來趙高道:「此事特急,足下務必立即送與秦王!李斯在王書房立等回音。」趙高一點頭道:「君上心煩,小高子知道去處,保不誤事。」說罷飛步而去。大約半個時辰,趙高帶回一劄:「韓非事長史酌處,無須再請。」李斯長籲一聲,立刻草成一道秦王特書,與前書同時謄刻同時發出。

  王書一發,李斯便到了廷尉府。

  目下廷尉府是畢元代署,實際勘審案件者則是廷尉丞等一班老吏。李斯不見畢元,只找來廷尉丞詢問:「秦王將韓非下獄,依據秦法,韓非何罪何刑?」廷尉丞沉吟有頃道:「韓非若作韓使待之,則無所謂誤謀,秦法亦無律條依據。韓非若以秦國臣工待之,則為誤謀之罪。誤謀罪可大可小,處罰憑據是誤謀之後果大小。」李斯默然良久,拿出秦王回劄教廷尉丞看過,鄭重吩咐道:「此案特異,不須以常法勘問,更不能妄動刑罰。如何處置,容我稟報秦王定奪。」廷尉丞正色允諾,李斯這才去了。

  不料,次日清晨,秦王嬴政便到雍城郊祀去了。旬日之後傳車送回王書:本王郊祀之後順帶巡視陳倉關大散關,立冬之日可回咸陽,尋常國事由王綰、李斯酌處。如此一來,李斯便大大不安起來。韓非下獄,秦國朝野一片錯愕,外邦在秦士人尤其憤憤不平。雖有特書明告,終究議論紛紛。尚商坊的山東士子們已經在鼓噪,要上書秦王質詢:秦王拘拿韓國使臣下獄,開天下邦交惡例,公道何在!此舉若果然醞釀成行,秦國豈非大大難堪?當此之時,韓非之事不能立決,分明是將一團火炭捧在自己手裡,秦王如何竟不理會?

  秋月初上,李斯在後園徘徊不安時,姚賈來了。

  「河漢清明,廷尉何歎之有?」姚賈似笑非笑遙遙拱手。

  「雲繞秋月,客卿寧不見乎!」

  「但有天尺,何雲不可撥之?」

  「客卿何意?」

  「王劄在手,無須狐疑。」

  「姚賈,你要李斯決斷?」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長史甯不聞乎!」

  「決親易,決友難。客卿如我,果能決之哉!」

  「姚賈果是長史,何待今日?」

  「其理何在?」

  「長史但想,我等布衣之士拋離故土入秦,賴以立身者,天下之心也。畢生所求者,一我華夏,止戰息亂也。生逢強國英主,便當以大業為重,拋卻私誼私友之情,豈可因一人而亂大計哉?韓非者,固長史之少學同窗也。然則,其人恒以王族貴胄居之,蔑視布衣之士不必說起;猶不可取者,韓非褊狹激烈,迂腐拘泥,欲圖救腐朽害民之國於久遠,為天下庶民乎!為一王族社稷乎!身為名士,韓非一無天下大義,反秉持才具而亂天下大計,寧非天下之害哉?」

  「殺賢大罪,青史駡名也!」李斯拍欄一歎。

  「毀卻一統大計,寧不負千古駡名?」姚賈揶揄一笑。

  「不報君上親決,李斯終究不安也。」

  「君上留劄而不問,安知不是考校長史之膽氣公心哉!」

  李斯不禁一激靈!姚賈此話,使秦王多日不過問韓非之事的疑惑突然明朗,否則何以解釋素來對人事極為認真的秦王的反常之舉?然則,姚賈這一推測若是錯解秦王之心,後果便是難以預料。一時之間,李斯有些茫然了。

  「長史如此狐疑,不當與謀也,姚賈告辭。」

  「且慢。」李斯追了上來,「足下可有適當之法?」

  「自古良謀,非明斷者不成。長史不斷,良策何益?」

  「我心已定!你且設法。」

  姚賈低聲說了一陣。李斯開始有些猶疑,最終還是點頭了。

  在雲陽國獄的天井裡,韓非看見了飄落的雪。

  初進這座秦國唯一的大獄,韓非很是漠然。對於自己入秦的結局,韓非是很清楚的。存韓之心既不能改,又能期望秦國如何對待自己?在離群索居的刀簡耕耘中,韓非透過歷史的重重煙霧審視了古今興亡,也審視了目下的戰國大勢,尤其縝密地審視了秦國。韓非最終的結論是:天下必一于秦,六國必亡於己。對於秦國,韓非從精讀《商君書》開始,深入透徹地剖析了秦國的變法歷史,最終驚訝地發現:秦國的變法實際上整整持續了六代君王一百餘年,而絕不僅僅是商鞅變法!山東六國遠觀皮毛,誤己甚矣!秦孝公商鞅變法,奠定了根基而使秦國崛起。秦惠王剷除世族復辟勢力,導致國家多頭的久遠的封地制在秦國徹底完結,才完成了真正的法治轉化。

  秦昭王遏制外戚勢力的膨脹,使邦國權力的運行有了一套完備的法則,同時又將戰時法治充分完善,以至秦國在與趙國驚心動魄的大決戰中能夠凝聚朝野如臂使指,以至秦國後來的三次交接危機都能夠成功化解。呂不韋時期欲圖以「王道為軸,雜家為輔」在秦更法寬政,毋寧說也是另一種形式的變法。然則呂不韋不擅勢治,導致權力大亂,秦國真正地出現了第一次法治危機。

  秦王嬴政自親政開始,立即著手理亂變法:其一整肅內政,先根除亂政叛逆的嫪毐太后党,再根除治道政見不同的呂氏黨,一舉使勢治(權力結構)恢復到秦法常態;其二整肅內廷,在天下開創了不立王后的先例,根除了太后王后外戚党參政的古老傳統;其三富國強民整軍,使商君秦法中的獎勵耕戰更加完備也更為變通,一舉成就關中天府之國的奇跡……

  如此百餘年變法,天下何能不一于秦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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