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九五 |
|
|
|
秦王突然一陣大笑,起身離案對韓非深深一躬,轉身走了。 回到咸陽,事情依然沒有完結。 三五日之後的一個深夜,李斯被秦王召進了大書房。秦王推過案頭一卷,說這是韓子的正本上書,敢請長史上書以對。李斯不想再就韓非之事多說話,捧著韓非上書告辭去了。回到自家書房打開一讀,李斯不禁愕然——《存韓書》!莫非韓非當真愚鈍如此,竟沒有覺察出行營朝會秦國君臣對他的失望,抑或韓非存韓之心過甚而致心神不清?秦王也是,韓非之論事實上已經被朝議一致評判為荒誕之謀,何以還要李斯上書以對?思忖良久,李斯終究還是公事公辦,認真寫下了一卷上書,趕在清晨送進了秦王書房。 秦王嬴政,此時的心緒更是如同亂麻。 韓非入秦,嬴政一心敬慕滿腔熱望地要大用韓非,期盼韓非能像商君與孝公一般與自己結為知音君臣,同心創建不世功業。然屢經努力,種種苦心都被韓非冷冰冰拒之千里,嬴政的滿腔烈焰也在這一點一滴之下漸漸冷卻了。心懷故國而不為秦謀,嬴政尚抱敬重之心。畢竟,孤忠如伯夷、叔齊不食周粟,也還是一種德行風範。然則,韓非已經到了不惜為秦國大軍設置陷阱的地步,嬴政無法忍受了。心緒一變,嬴政立覺韓非迂腐得可笑——當眾被群臣質疑竟不知覺,回到咸陽又立即呈送了《存韓書》。讀罷韓非的《存韓書》,嬴政的心真正冰涼了。 那一夜,嬴政在王城的商君指南車下徘徊到五更雞鳴。月光朦朧,王城一片沉寂,嬴政的心如同層層疊疊的殿台樓閣在月光下混沌一片。仰望著指南車上的高高銅人遙指南天,嬴政一遍一遍地叩問著自己無比尊崇的法聖:商君呵商君,韓非究竟何種人也?其嘔心瀝血之作唯贈嬴政一人,顯然是期望通過嬴政之手而實現他的法家三治,韓非與嬴政甯非神交知音哉!然則,韓非何以不能與嬴政同心謀國,卻死死抱住奄奄一息的腐朽韓國?莫非以韓非之天賦大才,竟也不能擺脫故土邦國之俗見,竟也不能以天下為大道麼?韓非知秦之政,嬴政何其感佩也!韓非誤秦之術,嬴政何其心冷也!若說唯法是從,韓非有意誤秦已是違法無疑。然則,嬴政何忍治其罪也。為一人而難以決斷,生平未嘗有也!今日之難,嬴政何堪?仰望西天殘月,嬴政不禁長長一歎:「上天!既生其人廣博之才,何不生其天下之心也!」 清晨時分,嬴政一如既往地走進了書房,眼前驀然一亮。 李斯的上書很別致,分明是對秦王的上書,題頭卻是「答存韓書」。李斯顯然是只對韓非之主張陳說己見,其餘一切留給秦王自己決斷。想到自韓非入秦後大臣們人人都多了幾分顧忌的情形,嬴政眉頭不禁皺作一團。打開李斯上書,嬴政的心境立即平靜下來。 答存韓書 王以韓非之《存韓書》下臣斯,命臣以對。存韓之說,臣斯甚以為不然。 秦之有韓,若人有腹心之患。韓雖臣于秦,然終為秦病。此理,臣已多次陳說。今韓非上存韓書,其謀若用,則秦必有函谷關之大患也!存韓之說者,以存韓為重也。其辯說屬辭,飾非詐謀,以釣利於秦,此存韓之術也,辯才惑人耳!其所圖謀者,陷秦于楚趙泥沼而韓能借力斡旋,以圖死灰復燃而已。昔年五國諸侯攻韓,秦發兵以救。而韓國未嘗報秦,非但屢為山東攻秦前軍,更以種種謀術疲秦弱秦,其心其術可見矣!所以然者,韓尚術治也。自韓昭侯申不害始,好聽人之浮說而不權事實,故雖殺戮奸臣,不能使韓強也。今《存韓書》猶以術計存韓,存韓之根,在引秦誤入泥沼。此猶水工疲秦之策也。水工疲秦,猶能將計就計者,河渠畢竟農事之大利也。然今之存韓術,誤兵疲秦也。若行,則為害之烈後患之大,恐無以補救也。是故,存韓之說萬不可取,願君上幸察臣說,無忽! 「小高子,立召長史。」 此刻李斯恰恰不在王城,而正在蒙恬府中與蒙恬計議如何能說服韓非融入秦國。蒙恬正在匆忙準備北上九原,聽李斯說得幾句便連連搖頭苦笑說,韓非大哥能出此惡計,足見鐵心也,莫存奢望,任誰也不行。李斯看著忙碌整裝的年青上將軍,一時茫然得無話可說,只是連連歎息。正在此時,趙高飛馬來召李斯。蒙恬一聽事由,走過來對李斯低聲說了幾句,李斯大為驚愕,也只好點點頭匆匆去了。 「長史擬書,著廷尉府將韓非下獄,依法勘問。」 嬴政只冷冷說了一句,拂袖去了。李斯驚愕當場,半日回不過神來。太突兀了!以李斯所想,韓非縱然不為秦國所用,畢竟有韓使之名,秦王對韓非更是崇敬有加,最後只能是放韓非回韓,如何便能下獄治罪?須知秦自孝公之後敬士敬賢蔚然成風,天下才士西行入秦如過江之鯽,但凡懷才不遇或遭受迫害者,首選之地無不是秦國。無論山東六國的廟堂如何咒駡秦國藏汙納垢窩藏罪犯,秦國的敬士口碑都無可阻擋地巍巍然矗立起來。目下秦國正欲東出,文戰之要便是爭取人心向一,當此之時,將韓非這般赫赫盛名的大師人物下獄治罪,秦王不怕背害賢之名麼? 「長史愣甚?舉朝惶惶不知所措,韓非能好?」趙高過來低聲嘟噥了一句。李斯頓時一個激靈,板著臉森然一句:「你小子不守法度,敢議論國事?」趙高嚇得連連打躬:「小人看大人愣怔,只怕大人誤了擬書,故此提醒一句,安敢有他?只要大人不報君上,便是小人再生父母!」說罷又撲地拜倒連連叩頭。李斯忍著笑意一揮手:「小子尚算明白,饒你這次也罷。」趙高諾諾連聲,爬起來風一般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