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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蒙驁嘗云:「孫吳三家,世之經典也,王當多加揣摩。」嬴政卻感喟一句:「三家精則精矣,將之兵書也!」蒙驁訝然:「兵書自來為將帥撰寫,秦王此說,人不能解矣!」嬴政大笑云:「天下大兵,出令在王。天下兵書,甯無為王者撰寫乎!」蒙驁默然良久,拍了拍雪白的頭顱:「論兵及王,兵家所難也。王求之太過,恐終生不復見矣!」嬴政又是一陣大笑:「果真如此,天下兵家何足論耳!」

  這部《尉繚子》令嬴政激奮不能自已者,恰在於它是一部王者兵書。

  自來兵書,凡涉用兵大道,不可能不涉及君王。如《孫子·始計篇》、《吳子·圖國篇》等,然畢竟寥寥數語,不可能對國家用兵法則有深徹論述。《尉繚子》顯然不同,全書二十四篇,第一卷前四篇專門論述國家兵道,實際便是君王用兵的根基謀劃;其後二十篇具體兵道,也時時可見涉及廟堂運籌之總體論斷,堪稱史無前例的一部王者兵書。嬴政讀書歷來認真,邊讀邊錄,一遍讀過,幾張羊皮紙已經寫滿。《尉繚子》的精闢處已經被他悉數摘出歸納,統以「王謀兵事」四字,所列都是《尉繚子》出新之處:

  王謀兵事第一:戰事勝負在人事,不在天官陰陽之學。

  這是《尉繚子》不同於所有兵書的根本點——王者治軍,必以人事為根基,不能以占卜星相等神秘邪說選將治兵或預測勝負。其所列舉的事例,是第一代尉繚與魏惠王的答問。嬴政在旁批曰:「篤信鬼神,謀兵大忌也。君王以鬼神事決將運兵而能勝者,未嘗聞也!恒當戒之。」嬴政認定,這一點對於君王比對於將領更為重要。將領身處戰場,縱然相信某些望氣相地等等徵候神秘之學,畢竟只關乎一戰成敗。君王若篤信天象鬼神之說,則關乎根本目標。譬如武王伐紂,天作驚雷閃電,太蔔占為不吉,臣下紛紛主張休兵;其時太公姜尚沖進太廟踩碎龜甲,並慷慨大呼:「弔民伐罪,天下大道,何求於朽骨!」武王立即醒悟,決然當即發兵。若非如此,大約「湯武革命」便要少去一個武王了。唯其如此,君王一旦篤信神秘之學,一切務實之道都將無法實施。所以,立足人事乃君王務兵之根基。

  王謀兵事第二:兵勝於朝廷。

  《尉繚子》反復陳述的邦國兵道是:治軍以富國為先,國不富而軍不威。「富治者,民不發軔,甲不出暴,而威制天下。故曰,兵勝於朝廷。不暴甲而勝者,主勝也;陣而勝者,將勝也。」顯然,這絕不是戰陣將軍視野之內的兵事,而是邦國成軍的根本國策,是以君王為軸心的廟堂之算。也就是說,朝廷謀兵的最高運籌是:國富民強,不戰而威懾天下,不得已而求戰陣。故此,一國能常勝,首先是朝廷總體謀劃之勝。

  王謀兵事第三:不賴外援,自強而戰。

  春秋戰國多相互攻伐,列國遇危求援而最終往往受制於人,遂成司空見慣之惡習。《尉繚子》以為,這種依賴援兵的惡癖導致了諸多邦國不思自強的痼疾。是以,尉繚提出了一個尋常兵家根本不會涉及的論斷:量國之力而戰,不求外援,更不受制於人。嬴政特意抄錄了《尉繚子》這段話:「今國之患者,以重金出聘,以愛子出質,以地界出割,而求天下助兵。名為十萬,實則數萬。且(發兵之先)其君無不囑其將:『援兵不齊,毋做頭陣先戰。』其實,(援兵)終究不力戰……(縱然)天下諸國助我戰,何能昭吾士氣哉!」而求援與否、援兵出動之條件及對援兵的依賴程度,也是廟堂君王之決策,並非戰場將領之謀劃。嬴政在旁批下了大大十六個字:「量力而戰,是謂自強,國不自強,天亦無算!」

  王謀兵事第四:農戰法治為治兵之本。

  嬴政讀《尉繚子·制談第三》,連連拍案讚歎:「此說直是商君治兵也!大哉大哉!」嬴政所讚歎的,是尉繚子明確擁戴商鞅的農戰法治論。嬴政自己是《商君書》與商君秦法的忠實追隨者,對尉繚的論說自然大大生出共鳴。《尉繚子》云:「吾用天下之用為用,吾制天下之制為制。修我號令,明我刑賞,使天下非農無所得食,非戰無所得爵,使民揚臂爭出農戰,而天下無敵矣!」尉繚之論,明確兩點:一是依法治軍,是為形式;一是重農重戰,是為治軍基礎。天下自有甲兵,便有軍法,任何國家任何大軍皆然。但是,自覺地將軍法與邦國變法融為一體推行者,寥寥矣!至少在戰國兵家著述中,尉繚子史無前例。嬴政感喟不已,在旁批下兩行大字:「如此國策,將軍不能也,唯廟堂朝廷能行也,寧非君道哉!」

  王謀兵事第五:民為兵事之本,戰威之源。

  自有兵家,鮮有將民眾納入戰事謀劃視野者。這一點,也是尉繚子開了天下先河。「審法制,明賞罰,便器用,使民有必戰之心,此威勝也……夫將之所以戰者,民也。民之所以戰者,氣也。氣實(旺盛)則鬥,氣奪則走。」基於將民眾看作戰勝之本,尉繚子提出「勵士厚民」為國家治軍之本,並據以劃分出國家強盛的四種狀態:「王國富民,霸國富士,僅存之國富大夫,亡國富倉府。」嬴政讀之奮然,大筆批曰:「秦不賴民,安得長平之戰摧強趙乎!秦不賴民,安得一天下乎!王國富民,而民能為國戰,君王謀兵之大道也!」

  「醍醐灌頂,尉繚子也!」嬴政一次又一次拍案讚歎著。

  「君上君上,尉繚子逃秦,長史去追了!」趙高風一般飛進密室。

  「!」嬴政霍然起身,愣怔著說不出話來。

  「君上,尉繚逃!」

  「快!駟馬王車,追!」驀然醒悟,嬴政一聲大吼。

  「嗨!」趙高脆亮一應,身影已經飛出。

  李斯實在沒有料到,兵家妙算的尉繚竟能出事。

  歲末之夜,李斯出王城回到府邸,立即到偏院與尉繚聚飲過年。兩人海闊天空,兩壇蘭陵老酒幾乎見底。尉繚說了許許多多在秦國的見聞感慨,反反復複念叨著一句話,尉繚無以報秦,惜哉惜哉!李斯想去,此等感慨只是尉繚報秦之心的另一種說法而已,渾沒在意,只與尉繚海說天下,竟是罕見的自己先醉了。驀然醒來,守在榻邊的妻子說他已經酣睡了一個晝夜了。李斯沐浴更衣用膳之後天已暮色,便來到偏院看望尉繚酒後情形。尉繚不在,詢問老僕,回說先生于一個時辰前被兩個故人邀到尚商坊趕社火去了,今夜未必回來。李斯當時心下一動,尉繚秘密入秦,何來故人相邀?走進書房,不意卻見案頭一支竹板有字,拿起一看,只草草四個字——不得不去。

  驟然之間,李斯渾身一個激靈!

  幾乎沒有片刻猶豫,李斯立即派出家老知會國尉蒙武,而後跳上一匹快馬飛出了咸陽。尉繚肯定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煩。魏國目下這個老王叫做魏增,太子時曾經在秦國做過幾年人質,秉性陰鷙長於密謀。魏增即位,魏國在咸陽的「間人」數量大增,許多山東商賈都被「魏商」裹挾進了間人密網。所謂故人相邀,定然是魏國間人受命所為。李斯來不及多想,心下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在函谷關之內截住尉繚!只要不出函谷關,不管魏國秘密間人有多少隱藏在尉繚四周,他們都不敢公然大動干戈。

  只要李斯能追趕得上,拉住尉繚磨叨一時,蒙武人馬也許就能趕到;若形勢不容如此,便可先行趕到函谷關知會守軍攔截。李斯謀劃得沒錯,可沒有想到殘雪夜路難行,官道又時有社火人流呼喝湧動,非但難以馳馬,更難辨識官道上時斷時續的火把人群中有沒有尉繚。如此時快時慢,出得咸陽半個時辰,還沒有跑出三十里郊亭,李斯不禁大急。

  「長史下道!上車!」

  身後遙遙一聲尖亮的呼喊,李斯驀然回頭,隱隱便見一輛駟馬高車從官道下的田野裡颶風一般卷來。沒錯,是趙高聲音,是駟馬王車!沒有片刻猶豫,李斯立即圈馬下道。秦國官道寬闊,道邊有疏通路面積水的護溝,溝兩側各有一排樹木。李斯騎術不佳心情又急,剛剛躍馬過溝便從馬背顛了下來,重重摔在殘雪覆蓋的麥田裡暈了過去。正在此時,駟馬王車嘩啷啷卷到,稍一減速,一領黑斗篷飛掠下車兩手一抄抱著李斯飛身上了王車。

  「小高子!快車直向函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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