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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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李斯光身子繞過隔牆穿好袍服,這才走到廊下。庭院寂寂,只有一個長須紅衣人的身影在樹下靜靜站著。李斯一拱手笑道:「足下可是方才叩門者?」長須紅衣人快步走來一拱手道:「在下大樑繚子,秋來入楚遊歷,不意丟失一物,一路找來未曾得見。思忖曾在此間住過三日,是故尋來詢問一聲,不知足下在室可曾得見多餘之物?」李斯道:「足下所失何物?」長須紅衣人道:「一卷簡冊,牛皮封套,銅帽刻有兩字。」李斯從袖中捧出道:「可是此物?」長須紅衣人雙手接過稍一打量,驚訝道:「足下沒打開此書?」李斯道:「此乃祖傳典籍,我非主人,豈能開卷?」長須紅衣人當即肅然一躬:「足下見識節操,真名士也!繚敢求同案一飲。」 李斯慨然一笑:「路有一飲,不亦樂乎!足下請進,我喚官僕安置酒菜。」長須紅衣人大笑:「足下只須痛飲,餘事皆在我身!」轉身啪啪拍掌,驛丞快步而來。長須紅衣人對驛丞一拱手道:「敢求驛丞上佳酒菜兩案,與這位先生痛飲。」驛丞恭敬如奉上命:「公子有求何消說得,片刻即來。」一轉身風一般去了。李斯頗有迷惑,此人住縣吏小屋,卻能得驛丞如此恭敬,究竟何許人也? 不消片刻,兩案酒菜抬進。除了蘭陵酒,菜肴是李斯叫不出名目的兩案珍饈。長須紅衣人一拱手笑道:「兄勿見笑,此間驛丞原是家父故友之後,世交。你我放開痛飲便是!」李斯不善飲酒,對蘭陵果釀酒卻是獨有癖好,一時分外高興。及至大飲三五爵,兩人俱感快意,話題滔滔蔓延開來。紅衣人笑云:「足下博學之士,何無開卷之心哉!」李斯笑答:「我固有心,只恐開得一卷生意經,豈不掃興也?」 紅衣人哈哈大笑:「兄有諧趣,大妙也!人雲,得物一睹,其心可安。兄有古風,得物而視若無睹。我便開卷,請兄一觀生意經!」說罷拉開封套,展開那卷竹簡已經變得黑黃的卷冊,雙手捧起道:「百餘年來,此書非繚氏不能觀也。然人生遇合,兄于我繚氏有護書之恩,該當一觀,至少可印證天下傳言非虛。」李斯本當推辭,然見其人情真意切蘊含深意,不覺接過了那卷黑黃的竹簡。 「尉繚子?!」一看題頭,李斯驚訝得連酒爵也撞翻了。 「人雲尉繚子子虛烏有,兄已眼見矣!」紅衣人大是感慨。 「尉繚子兵法久聞其名,不見其書,李斯有幸一睹,心感之至!」 「足下,蒼山學館大弟子李斯?」 「正是。得見經典,不敢相瞞。」李斯不問對方如何知曉,慨然認了。 「我乃第四代尉繚,見過先生。」紅衣人鄭重起身肅然一躬。 「學子之期,李斯不敢當先生稱謂。」李斯連忙還以大禮。 「好!你我兄弟交,幹!」尉繚子分外爽朗。 「得遇繚兄,小弟先幹!」李斯慨然一爵。 那一夜,兩人直飲到天亮意猶未盡。尉繚子力邀李斯到他的陳城別居小住,李斯毫不猶豫地去了,一住旬日,幾乎忘記了歸鄉……此後倏忽十年,李斯再也沒有見過尉繚子。那日蒙武舉薦尉繚子,李斯實在有些意外。本心而言,李斯早該舉薦尉繚子,使秦國設法搜尋這個大才。可李斯心中的尉繚子,始終是一個剛硬反秦的六國合縱派,不可能入秦效力。當年兩人初交論天下,尉繚子將秦國看作天下大害,認為只有六國合縱最終滅秦才是天下出路。如此之人,何能入秦?縱然在蒙武舉薦之後,李斯心下仍在疑惑蒙武的秘密消息。在關外大營,蒙武又快馬密報,說尉繚子已經進入函谷關。李斯大是驚喜,當時稟報秦王,君臣立即兼程趕回了咸陽。可是,旬日過去,尉繚子還是沒有蹤跡,李斯又把持不准了——當年的尉繚子是決然反秦的合縱派,十年之後,尉繚子會以秦國為出路麼? 月下竹林旁,李斯與尉繚子正在對坐暢飲。 蘭陵酒依然如故,那是李斯迎接家室時楚國故吏著意送的一車五十年老酒,一開壇便引得尉繚子聳著鼻頭連聲讚歎。菜卻是一色秦式:燉肥羊、蒸方肉、藿菜羹、厚鍋盔等等滿當當一大案。尉繚子直呼秦人本色實在,甚話沒說,與李斯先幹了三大碗蘭陵老酒。撂下大碗,李斯這才笑問一句:「繚兄神龍見首不見尾,多年何處去了?」尉繚子慨然一歎:「天下雖大,立錐難覓,離群索居而已!」李斯奮然拍案:「繚兄大才,何出此言?來秦便是正途!」尉繚子淡淡一笑卻轉了話題:「斯兄,還記當年那卷簡冊否?」李斯大笑道:「你我因簡冊而遇合,刻刻在心耳!」尉繚子道:「十年之期,它終究編修成型了。」 李斯大是驚喜:「如此說來,天下又有一部兵法大作問世!來,賀繚兄大功,幹!」兩人幹罷,李斯又道:「繚兄兵書既成,以何命名?」尉繚子笑道:「就以世風,算是《尉繚子》便了。這部兵法起于先祖,改于大父,再改于父親。我,又加進了數十年以來的用兵新論,算是四代人完成了這部兵法。」李斯不禁感慨中來:「人言將不過三代。繚氏四世國尉,又成不世兵法,以至人忘其姓氏而以官位為其姓氏,天下絕無僅有也!」尉繚子哈哈大笑:「斯兄諧趣也!以官為姓,遠古遺風而已,安敢以此為榮哉!」李斯笑得一陣,突然轉向方才被尉繚子繞開的話題:「繚兄此次入秦,總非無端雲遊了?」尉繚子沒有正面可否,卻道:「願聞斯兄對秦國之評判。」 「民眾日富,國力日強,一統天下,根基已成!」 「當今秦王如何?」 「當今秦王,不世君主也!懷曠古雄心,秉天縱英明,惕厲奮發,堅剛嚴毅,胸襟博大。一言以蔽之,當今秦王,必使秦國大出天下!」 「斯兄不覺言過其實?」 「不。只有不及。」李斯莊重肅然。 「我聞秦王,與斯兄之說相去甚遠矣!」 「願聞繚兄之說。」李斯淡淡一笑。 「我聞秦王,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如此君王,斯兄何奉若神明?」 「繚兄何其健忘,此話十年前說過一次也!」 「此說非我說。人雲乃相學大師唐舉之說。」 「任誰也是邪說!山東流言,假唐舉之名而已。」 「陰陽家如此說,總歸不是空穴來風。」 「一別十年,繚兄何陷荒誕不經之泥沼?」 「我,可否見見這個秦王?」尉繚子頗顯神秘地一笑。 「繚兄也!」李斯慨然一歎,「山東士子入秦,初始常懷機心。繚兄試探李斯,李斯夫複何言!據實說話,李斯當初入秦也曾瞻前顧後機心重重。多年體察下來,李斯方覺機心對秦之謬也!奉告繚兄:秦國非山東,唯坦蕩做事,本色做人,輒懷機心者,自毀也!」 「如此說來,老夫更要見見這個秦王了。」 「該!自家評判,最為妥當。」 「使天下歸一者,果然嬴政乎?」 「疑慮先擱著。走!夜見秦王。」李斯一拍案霍然起身。 「斯兄笑談,月已西天,何有四更見王之理。」 李斯大笑:「這便是秦國!月已西天何足論也,只跟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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