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
|
|
▼第四章 風雲三才 ▼一.尉繚入秦,夜見嬴政 一輛垂簾輜車飛進了燈火稀疏的大咸陽。 正是午夜時分,輜車進入東門內正陽街,徑直向王城而來。堪堪可見兩排禁軍甲士的身影,輜車突然向北拐進了王城東牆外一片坊區。這片坊區叫做正陽坊,是最靠近王城的一片官邸,居者大多是日夜進出王城的長史署官吏。最靠前的一座六進府邸,是長史李斯的官邸,府門面對王城東牆,南行百步是王城東門,進出王城便捷之極。因了最靠近王城,所居又是中樞吏員,這片坊區自然成為王城禁軍的連帶護衛區,尋常很少有非官府車馬進出此地。這輛輜車一進正陽街,便引來了王城東門尉的目光。輜車不疾不徐,駛到長史府前的車馬場停穩。駿馬一陣嘶鳴,一領火紅的斗篷向府門飄去。隨即,朦朧的對答隱隱傳入東門尉的耳畔。 「敢問先生,意欲何干?」 「有客夜來,尋訪此間主人而已,豈有他哉!」 「長史國事繁劇,夜不見客。」 「家老只告李斯一言,南游故人繚子來也!」 「如此,先生稍候。」 片刻之間,一陣大笑聲迎出門來:「果然繚兄,幸何如之!」 「果然斯兄,不亦樂乎!」 「一如初會,一醉方休!繚兄請!」 「好!能如當年,方遂我心也!」 一陣笑聲隱去,正陽坊又沒在了燈火幽微的沉沉夜色中。 李斯與尉繚的相識,全然是一次不期遇合。 蘭陵就學的第四年深秋,李斯第一次離開蒼山學館回上蔡探視妻兒。李斯家境原本尚可,父親曾經是楚國新軍的一個千夫長,在汝水東岸有百余畝水田與一片桑園。母親與長子辛苦操持,父親在沒有戰事時也間或歸鄉勞作。李斯是次子,自幼聰穎過人,被父母早早送進了上蔡郡一家學館發蒙。不想,李斯十五歲時,父親在與秦軍的丹水大戰中陣亡。那具無頭屍身抬回來時,母親一病不起,沒有兩年也隨父親去了。安葬了母親,李斯的哥哥立誓為父報仇,昂昂然從軍去了。 三年之後的一個秋日,亭長捧著軍書來說,李斯的哥哥在水軍操練時不慎落水溺亡,官府發下六金以作撫恤。至此,尚未加冠的李斯成了一個十八歲的孤子。幸得李斯少學有成,識文斷字,得亭長舉薦,在郡守官署做了一個記錄官倉出入賬目的小吏。兩年後,在族長主持下加冠的李斯,已經是一個精明練達的吏員了。倘若長此以往,李斯做到郡署的錢嗇夫(掌財貨)之類的實權大吏,幾乎是指日可待的。 然則,李斯不甘如此。事務之暇刻苦自學,李斯讀完了眼前能夠搜羅到的所有簡策書文,知道了天下大勢,也大體明白了楚國是內亂不息的危邦,縱然做得一個實權大吏,也隨時可能被無端風浪吞沒,如同自己的父親兄長一樣無聲無息消失。然最令李斯感觸的,卻是老鼠境遇帶給他的人生命運之感悟。李斯日每進出官倉,常常眼見碩大的肥鼠昂然悠然地在糧囤廊柱間晃蕩,大嚼官糧吱吱嬉鬧,其飽食遊樂之狀令人欣羡。而進入茅舍廁下,其鼠則常在人犬之下狼狽竄突,奮力覓食而難得一飽,終日驚恐不安地吱吱逃生。兩相比較,李斯深有感喟:「人之賢與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從那時起,李斯有了一個最質樸的判斷: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必須脫離自己的處身之地,離開上蔡,甚至離開楚國。 終於,在加冠後娶妻的那一年,李斯聽到了一個消息:大師荀子入楚,得春申君之助,虛領蘭陵縣令而實開學館育人。李斯沒有片刻猶豫,辭去了小吏,以父兄用血肉性命換來的些許撫恤金以及自己清苦積蓄的六千鐵錢,安置好了年青的妻子,千里迢迢地尋覓到了蘭陵蒼山,拜在了荀子門下。 用時人話語說,李斯從此開始「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 自入荀子門下,李斯刻苦奮發,四年沒有歸鄉。荀子明察,屢次在弟子們面前嘉獎李斯云:「舍家就學,李斯堪為天下布衣楷模矣!尋常士子少年就學,既無家室之累且有父母照拂,猶多惶惶不安也。李斯孤身就學,既無尊長照拂,又忍人倫之苦,難亦哉!」唯其如此,四年後李斯歸鄉,荀子破例以蘭陵縣令的名義給了李斯一道通行官文。李斯憑此官文,在蘭陵縣署領得一匹快馬,以官差之身南下,大體可在立冬前抵達上蔡的汝水家園。 這日行至陳城郊野,李斯不想進商旅雲集風華奢靡的陳城,在城外官道邊的驛站住了下來。生計拮据,李斯得處處計較。既有官身之名,又有蘭陵官文,自然是住進官府驛站合算。驛站有兩大實惠:一是食宿馬料等一應路途費用,不須自家支付,離站上路之時,還配發抵達下站之前的幹肉乾糧;二是沒有盜賊之擾,住得安生實在。這一點,對李斯很是要緊。畢竟,撫慰妻兒的些許物事一旦丟失,李斯歸家的樂趣便會了然無存。驛站也有一樣不好:入住者的食宿皆以官爵高低分開,使諸如李斯這般有志布衣者常感難堪。然則,李斯是不能去計較這些的。 進了驛站,李斯被官僕領到了最簡陋的縣吏庭院。尋常官吏住在驛站,往往有不期而遇的同僚須得應酬。李斯沒有這等應酬,也無心與任何人做路遇之談,吃罷官僕送到小屋的一魚一飯,自己提來一桶熱水擦洗,然後上榻大睡,天亮立即上路。走進榻側隔牆後的小小茅廁裡擦洗時,李斯一瞥石礅上那窩成一團的粗織汗巾,不禁眉頭一皺。依著規矩,驛站房屋無論等次高低,沐浴擦洗的器物都是新客換新物。這方汗巾顯然是前客用過的,官僕卻沒有及時更換。李斯若喚來官僕,更換新汗巾也是很快當的,但李斯沒有這般心情,況這方汗巾雖窩成一團卻也沒有過甚的汗腥齷齪,用了也就用了。 李斯拿起那方汗巾一抖,啪啦一聲,一宗物事掉在了地上。 「書卷!」李斯聽到這種再熟悉不過的竹簡落地聲,不禁大奇。 打量四周,李斯立即斷定:此書必是前客須臾不離其身之物,在擦洗之時放在了石礅上,走時卻懵懂忘記了。李斯忘記了擦洗,撿起地上套封竹簡,眼前陡然一亮!卷冊封套是棕色皮制,兩端各有鋥亮光滑的古銅帽扣,皮套之皮色已經隱隱發白起絨,顯然是年代久遠之物。再仔細打量,兩端銅帽上各有兩個溝槽,還有兩個已經完全成為銅線本色的隱隱刻字——繚氏!顯然,這是一卷世代相傳的卷冊。 李斯沒有打開封套,回身立即擦洗起來。便在此時,急促的叩門聲啪啪大響。李斯喊了一聲:「門開著!自己進來。」立即有重騰騰腳步砸進小廳,渾厚嗓音隨即響起:「在下魯莽入室,先生見諒。」李斯隔牆答道:「足下稍待,我便出來。」牆外人又道:「足下衣物尚在榻間,我在廊下等候便了。」李斯隔牆笑道:「也好!赤身見客畢竟不宜。」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