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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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清楚地看見,母親的眼睛湧出了兩行細亮的淚水。 他心頭猛然一酸,二話不說俯身抱起母親,大步進了寢室庭院。及至老侍女匆匆趕來,給母親喂下一盅湯藥,母親睜開眼怔怔地看著自己,嬴政還是久久沒有說話。對望著母親的眼神,嬴政的心怦怦大跳。在他的少年記憶裡,母親曾經是那樣的美麗,母親的眼睛是澄澈碧藍的春水,寫滿了坦然,充溢著滿足,蕩漾著明澈。可是,目下的母親已經老了,鬢髮已經斑白,魚尾紋在兩頰延伸,迷蒙的眼神嬰兒般無助,分明積澱著一種深深的哀怨,一種大海中看見了一葉孤舟而對生命生出的渴望,一種對些微的體察同情的珍重,一種對人倫親情的最後乞求…… 「娘老矣!」嬴政內心一陣驚悚,一陣戰慄。 多少年了,嬴政沒有想過這個母親。在他的心靈裡,母親早早已經不屬於他了。在他的孩童時期,母親屬於獨處,屬於煩躁,屬於沒有盡頭的孤獨鬱悶。在他的少年時期,母親屬於王城宮廷,屬於父親,屬於快樂的梁山夏宮。當他在王位上漸漸長大,母親屬於仲父呂不韋,屬於那個他萬般不齒的粗鄙畜生。在嬴政的記憶裡,母親從來沒有屬於過自己。 母親對他沒有過嚴厲的管教,沒有過尋常的溺愛,沒有過衣食照料,沒有過親情廝守,疏疏淡淡若有若無,幾乎沒有在他的心田留下任何痕跡。他已經習慣了遺忘母親,已經從心底裡抹去了母親的身影。甚至,連「母親」這兩個字,在他的眼中都有了一種不明不白的彆扭與生疏。嬴政曾經以為,活著的母親只是一個太后名號而已,身為兒子的他,永遠都不會與母親的心重疊交匯在一起了。然則,今日一見母親,一見那已經被細密的魚尾紋勒得枯竭的眼睛,嬴政才驀然體察,自己也渴望著母親,渴望著那牢牢寫在自己少年記憶裡的母親。 「娘!我,看你來了。」終於,嬴政清楚地說出了第一句話。 趙姬一聲哽咽,猛然死死咬住了被角。 「娘要憋悶,打我!」嬴政硬邦邦冒出一句連自己也驚訝的話來。 「政兒……」趙姬猛然撲住兒子,放聲大哭。 嬴政就勢坐在榻邊緊緊抱住母親,輕輕捶打著母親的肩背,低聲在母親耳邊親切地哄弄著。娘,不哭不哭,過去的業已過去,甚也不想了,娘還是娘,兒子還是兒子。趙姬生平第一次聽兒子如此親切地說話,如此以一個成熟男人的胸襟體諒著使他蒙受深重屈辱的母親,那渾厚柔和的聲音,那高大偉岸的身軀,那結實硬朗的臂膊,無一不使她百感交集。一想到這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趙姬更是悲從中來,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旁邊老侍女看得驚愕又傷痛,一時全然忘記了操持,也跟著哭得嗚嗚哇哇山響。趙高眼珠子瞪得溜圓,過來在老侍女耳邊低聲兩句,老侍女這才猛然醒悟,抹著眼淚鼻涕匆匆去了。片刻間,老侍女捧來銅盆面巾,膝行榻前,低聲勸太后止哀淨面。嬴政又親自從銅盆中絞出一方熱騰騰的面巾,捧到了母親面前。趙姬這才漸漸止住了哭聲,接過面巾拭去淚水,怔怔地看著生疏的兒子。 「政兒,這,這不是夢……」趙姬雙眼矇矓,一時又要哭了。 「不是夢。」嬴政站了起來,「娘,過去者已經過去,別老擱心頭。」 「娘沒出息也。」趙姬聽出兒子已經有些不耐,歎息了一聲。 「娘,」嬴政皺起了眉頭,「我沒有多餘的時光。」 「知道。」趙姬離榻起身,抓過了一支竹杖,「跟我來,娘只一件事。」 看著母親抓起的竹杖,嬴政心頭頓時一沉。 母親老了。青綠的竹杖帶著已經顯出遲滯的步態,以及方才那矇矓的眼神與眼角細密的魚尾紋,一時都驟然湧到嬴政眼前,母親分明老矣!刹那之間,嬴政對自己方才的急躁有些失悔,可要他再坐下來與娘磨叨好說,又實在沒有工夫。不容多想,嬴政扶著母親出了寢宮,來到了池畔茅亭下。畢竟,是娘要上書見他。嬴政最關心的,還是娘要對他說的大事。嬴政來時已經想好,只要娘說的大事不關涉朝局國政,他一定滿足娘的任何請求。他已經想到,娘從來沒有喜歡過咸陽王城,或者是要換個居處安度晚年。若是尋常時日的尋常太后,這種事根本不需要秦王定奪,太后自己想住哪裡便哪裡,只須對王城相關官署知會一聲便了。 可母親不是尋常太后,她的所有亂行都是身居外宮所引發的。為了杜絕此等事體再度復發,處置嫪毐罪案的同時,嬴政便給王城大內署下了一道王書:日後,連同太后在內的宮中嬪妃夫人,除非隨王同出,不得獨自居住外宮!這次,母親著意通過駟車庶長府上書請見,嬴政對自己的那道嚴厲王書第一次生出了些許愧疚。來探視母親之前,他已經下書大內署:派工整修甘泉宮,迎候太后遷入。嬴政想給鬱悶的母親一個驚喜。嬴政相信,母親一定會喜出望外。至於李斯說的大婚之事,嬴政思忖良久,反倒覺得根本不可能。理由只有一個:母親從來沒有管過他的事,立太子,立秦王,以及必須由父母親自主持的成人加冠大禮,母親都從來沒有過問過;而今母親失魂落魄滿腔鬱悶,能來管自己的婚事?不可能! 「政兒,你已經加冠三年了。」 「娘,你還記得?沒錯。」嬴政多少有些驚訝,母親竟然沒有說自己的事。 「政兒,既往,娘對你荒疏太多。」母親歎息一聲,輕輕一點竹杖,「然則,娘沒有忘記你的任何一個關節。你,正月正日正時出生,八歲歸秦,十二歲立太子,十三歲繼任秦王,二十一歲加冠親政……二十多年,娘給你的,太少太少也!」 「娘……娘沒有忘記兒子,兒知足。」 「政兒不恨娘,娘足矣!」 「我,恨過娘。然,終究不恨。」 「你我母子縱有恩怨,就此泯去,好麼?」 「娘說的是,縱有恩怨,就此泯去!」 「好!」母親的竹杖在青石板上清脆一點,「娘要見你,只有一事。」 「娘但說便是。」嬴政一大步跨前,肅然站在了母親面前。 「娘,要給你操持大婚。」母親一字一頓。 「!」嬴政大感意外,一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你且說,國家社稷,最根本大事何在?」 「傳,傳承有人。」嬴政喘息一聲,很有些彆扭。 「然則,你可曾想過此事?」 「……」 「駟車庶長府,可曾動議過?」 「……」 「你那些年青棟樑,可曾建言過?」 「……」 「政兒,你這是燈下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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