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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趙姬心頭常常閃出一絲疑問,兒子的祖父孝文王嬴柱窩囊自保一生,兒子的父親莊襄王嬴異人心志殘缺才具平庸,如何自己便能生出如此一個殺伐決斷凌厲無匹的兒子來?與兒子相比,自己的「太后攝政」簡直粗淺得如同兒戲。也許因了自己是個女人,也許因了自幼生在大商之家,聰明的趙姬見多了爺爺父親處置商社事務的灑脫快意,從來以為權力就是掌權者的號令心志,只要大權在手,想用誰用誰,想如何擺弄國家便如何擺弄,甚主張甚學說,一律都沒用,只能是誰權大聽誰的。在趙姬看來,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世事。所以,她敢用人所不齒的畜生嫪毐,敢應允教全然沒有被王族法度所承認的「亂性孽子」做秦王。直至其勢洶洶的嫪毐被連窩端掉,自己還不知所以然。想起來,自以為美貌聰慧,其實一個十足的肉女人,實足的蠢物。

  趙姬想得很多。自己的愚蠢,不能僅僅歸結為自己是個女人。兒子的能事,也不能僅僅歸結為他是個男人。宣太后是女人,為何將秦國治理得虎虎生氣?嬴柱、嬴異人是男人,為何秦國兩代一團亂麻?說到底,趙姬終歸不是公器人物,以情決事,甚至以欲決事,是她的本色心性,根本不是執掌公器者的決事之道。公器有大道,不循大道而玩弄公器,到頭來丟醜的只是自己。

  兩三年清心寡欲,趙姬漸漸平靜了。

  畢竟,她還不到知天命之年,還有很多年要活。對於一個太后,她自然不能有吃有穿有安樂了事,總得有所事事。否則,她會很快地衰老,甚至很快地死去。對於曾經滄海的她,死倒不怕,怕的是走向墳墓的這段歲月空蕩蕩無可著落。自然,趙姬不能再干預國事,也不想再以自己的糊塗平庸攪鬧兒子。趙姬已經想得清楚,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在暮年之期幫兒子做幾件自己能做該做的事,以盡從來沒有盡過的母職。可是,雖然是母親,自己與兒子卻是生疏得如同路人,想見兒子一面,卻連個由頭都找不出來,更不說將自己的想法與兒子娓娓訴說了。

  生嬴政的時候,趙姬還不到二十歲。那時候,她正在日夜滿懷激情地期盼著新夫君嬴異人,期盼著呂不韋大哥早早接她回到秦國,對兒子的撫養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也是卓氏豪門巨商,大父卓原閒居在家,便親自督導著乳母侍女照料外重孫,從來沒有叫趙姬操過心。趙姬記得清楚,嬴政五歲的那一年秋天,爺爺對她很認真地說起兒子的事。爺爺說,昭兒,你這個兒子絕非尋常孩童,很難管教,你要早早著手多下工夫,等他長大了再過問,只怕你連做娘的頭緒都找不著了。

  那時,漫漫的等待已經在她的心田淤積起深深的幽怨,無處發洩的少婦騷動更令她寢食難安。爺爺的話雖然認真,她卻根本沒上心。直到兒子八歲那年母子回秦,趙姬對兒子,始終都是朦朧一片。兒子吃甚穿甚,她不知道。兒子的少年遊戲是甚,她不知道。兒子的喜好秉性,她也不知道。趙姬只知道兒子一件事,讀書練劍,從不歇手。那還是因為,她能見到兒子的那些時日裡,兒子十有八九都在讀書練劍。

  回到咸陽,嬴政成了嫡系王子。儘管兒子與她一起住在王后宮,卻是一個有著乳母侍女僕人衛士的單獨庭院。母子兩人,依然是疏離如昔。趙姬也曾經想親近兒子,督導兒子,教他做個為父王爭光的好王子。可是,她每次去看兒子,都發現兒子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刻苦奮發,便再沒了話說。關心衣食吧,乳母侍女顯然比自己更熟悉兒子,料理得妥帖之極,她想挑個毛病都沒有,也還是無話可說。

  後來,親眼目睹了兒子在爭立太子中令人震驚的稟賦,趙姬才真切地覺得,兒子長大了,長得自己已經不認識了。後來,兒子做了太子,搬進了太子府,趙姬認真地開始了對兒子的關照。可是,已經遲了。兒子我行我素,經常不住王城,卻在渭水之南的山谷給自己買下了一座獵戶莊院,改成了專心修習的日常住所。趙姬想關照,還是無從著手。及至嬴異人病體每況愈下,趙姬才真正生出了一絲疏離兒子的恐慌。將呂不韋定為兒子的仲父,實際上是她對將死的秦王夫君提出的主張。趙姬當時想得明白,她這個母親對兒子已經沒有了任何影響力,要約束兒子,成全兒子,必須給兒子一個真正強大的保護者。這個人,自然非呂不韋莫屬。

  可是,最終,呂不韋對兒子還是沒有影響力。

  漫漫歲月侵蝕,連番事件迭起,母子親情已經被搜刮得蕩然無存了。

  春秋戰國之世,固然是禮崩樂壞人性奔放,可那些根本的人倫規矩與王族法度以及國家尊嚴,依然還是堅實的,不能侵犯的。身為公器框架中的任何一個男人女人,可以超越公器框架的法度制約,依著人性的驅使去尋找自由快樂的男歡女愛。公器權力可以對你在人倫節操的評判上保持沉默,也可以對你的男女肉欲不以律法治罪。也就是說,作為個人行為,春秋戰國之世完全容納了這種情欲的奔放,從來不以此等奔放為節操污點。

  那時候,無論是民間還是宮廷,男歡女愛踏青野合夫婦再婚婚外私情幾乎比比皆是,以致彌漫為諸如「桑間濮上」般的自由交合習俗。對這種風習,儘管也有種種斥責之說,但卻從來沒有被公器權力認定為必治之罪。然則,春秋戰國之世也是無情的,殘酷的。當一個人不顧忌公器框架的基本尺度而放縱情欲,並以情欲之亂破壞公器與軸心禮法,從而帶來邦國動亂時,公器法度便會無情地剝去你所擁有的權力地位與尊嚴,將你還原為一個赤裸裸的人而予以追究。

  曾經是王后,曾經是太后,趙姬自然是邦國公器中極其要害的軸心之一。

  是兒子嬴政,將嫪毐案情公諸天下,撕下了母親作為一國太后的尊嚴。

  是兒子嬴政,將母親還原成了一個有著強烈情欲的淫亂女人。

  可是,趙姬也很清楚,兒子還是給她保留了最後一絲尊嚴。

  廷尉府始終沒有公示她與呂不韋的私通情事。雖然,呂不韋罪行被公佈朝野,其中最重罪行便是「私進嫪毐,假行閹宦」的亂國罪。然則,無論是廷尉府的定刑文告,還是秦王王書,都回避了呂不韋這番作為的根基因由。也就是說,趙姬與呂不韋的情事,始終沒有被公然捅破。不管兒子如何對待自己,在此一點上,趙姬還是感激兒子的。在趙姬內心深處,不管秦國朝野如何將自己看作一個淫亂太后,可趙姬始終認定,她與呂不韋的情意不是姦情。因為,終其一生,她只深愛一個人。這個人,便是呂不韋。如果呂不韋更有擔當一些,她寧肯太后不做,也會跟呂不韋成婚。如果秦國將她與呂不韋的情意,也看作私通姦情而公諸天下,她是永遠不會認可的。最有可能的是,她也會同呂不韋一樣,自己結束自己,隨他的靈魂一起飄逝。

  兒子默認了她心底最深處的那片淨土,她的靈魂便有了最後一片落葉的依託。

  沒有親情的母子是尷尬的,如果兒子果真答應見她,她該如何啟齒呢?

  ……

  「太后太后。」忠實的老侍女氣喘吁吁跑了過來。

  「甚事,不能穩當些個?」趙姬有些生氣。

  「太后太后,秦王來了!」老侍女驚訝萬狀地壓低著嗓子。

  「!」

  「太后!快來人,太后……」

  就在老侍女手忙腳亂,想喊太醫又想起南宮沒有太醫只有自己掐著太后人中施救時,身後一陣腳步聲,一個年青的內侍風一般過來推開了老侍女,平端著太后飛到了茅亭下的石案上。及至將太后放平,一名老太醫也跟了上來,幾枚細亮的銀針利落地插進了太后的幾處大穴。驚愕的老侍女木然了,看著身披黑絲斗篷的偉岸身影疾步匆匆地走進茅亭,既忘了參拜,也忘了稟報,只呆呆地大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你是,是,秦,王?」趙姬睜開霧濛濛的雙眼,夢魘般地嘟噥著。

  「娘……我是嬴政。」

  「你?叫我娘……」一句話沒說完,趙姬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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