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四〇


  嬴政走到鄭國李斯面前,又是深深一躬。李斯欲待要扶,見鄭國木樁一般矗著沒動,也只好難堪地受了秦王一拜。年青的秦王卻渾然無覺,挺直身板看住了鄭國:「河渠令乃天下聞名水工,嬴政今日只有一句話:我雖急切,卻也不能要一條廢渠。河渠令儘管說工程難處,老秦人若不能克難克險,便是天意亡秦,夫複何言!」

  「治水無虛言。目下最難,大匠乏人。要害工段無大匠,容易出事。」

  嬴政一揮手:「長史,稟報預備諸事。」

  王綰大步過來,一拱手高聲道:「稟報河渠令、河渠丞:日前,巴郡丞李渙從蜀郡還都述職,秦王特意徵詢李渙治水諸事,又令經濟十署會商並通令相關各方,為涇水河渠署預為謀劃了三件事:其一,當年參與都江堰工程的老工匠,無論人在巴蜀還是關中,一律召上涇水河渠統歸河渠署調遣;其二,咸陽營造工匠無分官營民營,一律赴河渠署聽候調遣;其三,藍田大營之各色工匠急赴涇水瓠口,悉數歸河渠署調遣。前述三方技能工匠,皆可依圖施工,粗計一千三百餘人。旬日之內,工匠可陸續到齊。」

  「好!」縣令工將軍們齊聲吼了一句。

  「老令,夠不夠?」嬴政低聲問了一句。

  「君上,」鄭國粗重喘息著,「李三郎還都了?」

  「對。我向他借糧,他問我要錢。」

  「李三郎能否不走?」

  「河渠令何意?」

  「呀!秦王當真不知麼?」鄭國有些著急,「李冰這個三公子,工技之能比那個二郎還強,只是水中本事不如二郎,若有李三郎幫襯老夫,大料工程無差!」

  「好!只要前輩張口,我對李渙說。」

  「天也!王怕老夫容不得三郎?」

  「水家多規矩,我得小心也。」年青的秦王笑了。

  李斯一步過來:「君上,鄭老令最是服膺李冰父子了。」

  「好!天意也。」嬴政雙手猛然一拍,「李渙何在?」

  「臣在!」白花花人群中,一個粗布短衫的黝黑漢子大步走了過來。

  「你是,三郎……」鄭國愣怔地端詳著。

  「鄭伯不識我,我卻見過鄭伯。」黝黑漢子對著鄭國深深一躬。

  「噢?你見過老夫?」

  「三郎五歲那年,鄭伯入蜀,在岷江岸邊揮著探水鐵尺與家父嚷嚷。」

  「啊!想起來也!小子果然少年才俊,好記性!」

  「鄭伯,家父彌留之際還在念叨你。他說,身後水家勝我者,唯鄭國也。」

  「李冰老哥哥,鄭國慚愧也!」驟然之間,鄭國兩行老淚奪眶而出,「目下秦王也在,這話能說了。當年老夫入蜀,本來是助你老父修造都江堰去的。不期韓王派密使急急追到老夫,指斥老夫不救韓國反助秦國,是叛邦滅族之罪。也是老夫對秦韓內情渾然不知,只知報國為大,便有意與你父爭執分水走向,以『工見不同,無以合力』為由頭,回了韓國。而今想來,一場噩夢也……」

  「老令無須自責。」嬴政高聲道,「我看諸子百家,水農醫三家最具天下胸襟。李冰、鄭國、許行、扁鵲,哪一個不是追著災害走列國,何方有難居何方!與公等如此胸襟相比,嬴政的逐客令才是笑柄!秦國朝野,永為鑒戒。」

  「秦王,言重也!」鄭國悚然動容了。

  「老伯,」黝黑精瘦的李渙連忙變回了話題,「秦王要我一起來看看涇水河渠,我便跟了來。晚輩已經看過了中山引水口與三十里瓠口,其選址之妙,施工之精,教人至為感歎。三郎恭賀鄭伯成不世之功,涇水河渠,天下第一渠也!」

  「涇水河渠規制小,不如都江堰。」鄭國連連搖頭。

  「不!都江堰治澇,涇水河渠治旱,功效不同,不能比大小。」

  「好!不說了。」鄭國轉身一拱手,「君上,有三郎襄助,或可與上天一爭。」

  「老令萬歲!」滿場一聲高呼,精神陡然振作。

  嬴政對著鄭國深深一躬:「老令一言,政沒齒不忘。」轉身對臣工人群一揮手,「大決涇水,夏種成渠,可有異議?」

  「沒有——!」所有人都可著牛勁吼出一聲。

  「好!河渠搶工,要在統籌。本王決意重新整納河渠人事,以利號令統一。」

  「臣等無異議!」

  「長史宣書。」

  王綰踏上一方大石,展開一卷竹簡高聲念誦:「秦王特書:河渠事急,重新整納職事如左:其一,擢升河渠丞李斯為客卿,總攬軍民各方,統籌決戰涇水;其二,鄭國仍領河渠令官署,總掌涇水河渠施工;其三,擢升李渙為中大夫兼領河渠丞,襄助河渠署一應事務;其四,擢升下邽縣令畢元為內史郡郡守,統領關中民力決戰四百里幹渠!本王行營駐蹕瓠口,決意與秦國臣民戮力同心,大決涇水!此書。大秦王嬴政十二年春。」

  片刻寂靜,峽谷中突然騰起一陣秦王萬歲的震天呐喊。

  李斯鄭國等人的領書謝恩之聲,完全被呼嘯的聲浪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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