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
|
|
嬴政恍然,不待李斯說完便開始脫衣,斗篷丟開甲胄解去高冠撤下,三兩下便顯出貼身緊衣。王綰趙高見狀,情知不能阻攔,連忙也開始解帶脫衣。此時嬴政已經大步走向岸邊,揮手高聲喊著:「水為我用!用水敬水!都下!」幾句喊完,一縱身鑽進了水裡,碧藍的水面便漂起了一片白衣。趙高身手靈動,幾乎同時脫光衣服,一個猛子便紮到了嬴政身旁,還在水邊的王綰這才喘了一口氣。岸邊的縣令工將軍們一邊高聲喝彩歡呼萬歲,一邊紛紛脫衣二話不說光身子噗嗵嗵入水。藍幽幽的峽谷湖泊中浪花翻飛,頓時熱鬧起來,岸上便有一陣牛角號悠揚響起。 岸邊李斯有些著急,走過來對鄭國低聲道:「老令,我去安置些會水軍士,以防萬一。」鄭國搖搖手:「不用。方才號聲已經安置妥當。守水一千軍士都會水,池中還有巡查水情的二十多隻小船。不會有事。」李斯大是驚訝:「一片廢水,老哥哥竟派二十多隻船巡查?」 鄭國苦笑著搖頭:「這片池陂可不是廢水,是勘驗瓠口峽谷有無滲水暗洞的必須用水。若有一個暗洞,涇水再多也是枉然。放水積水以來,老夫一日三次來這裡探水,你說為甚?」李斯更是驚訝:「開鑿峽谷之時,我等會同工師備細踏勘過三遍,不是沒有發現暗洞麼?」鄭國喟然一歎:「這便是治水之難也!眼見不能信,踏勘也須得證實,只能試水知成敗。再高明的水工,無法預知九地之下也!」 李斯一陣默然,又一聲感歎:「老哥哥如此扎實,李斯服膺!」鄭國低聲道:「給你老兄弟說,那李冰建造都江堰,開鑿分水峽谷時,放活水看旋渦,動輒便親自下水踏勘。後來自己遊不動了,便教二郎親自下水。為甚來?還不是怕萬一誤事?都江堰修成,李冰便多病纏身了……治水治水,水工操的那份心,世人難知也!」李斯一陣唏噓,突然低聲問:「老令哥哥,你說秦王中止會商,有甚想頭?」鄭國似有無奈地笑了笑:「不管如何想法說法,只要秦王神志清明,便能說理。」 李斯搖搖頭想說話,最終還是默然了。 約莫半個時辰,年青的秦王上岸了,縣令工將軍們也陸陸續續地呼喝著爬了上來,人人精神抖擻,紛紛叫嚷泡餓了。李斯大步迎過來一拱手:「臣請君上先更衣,再用飯。」嬴政水淋淋地大手一揮:「好!諸位先換乾爽衣服,再咥飯,再說話。」極少見到秦王的亭長鄉長裡長工將軍們分外痛快,入水出水,不管秦王說甚都是一聲萬歲喊起。目下又是一聲萬歲,呼啦啦散開換衣,歡暢得直跳腳。 原來,李斯方才已經安排妥當,派幕府器械司馬帶一隊兵卒從工地倉庫搬來了兩百多件襯甲大布衫,一片擺開;再派軍務司馬置辦飯食,也搬來岸邊。君臣吏員們原本個個一身汗臭,湖中洗得清爽,脫下的衣甲再上身,定然是黏嗒嗒極是不適。雖然如此,畢竟泥土滾慣了,這些官吏們也沒指望換乾爽衣服。如今一見有粗布大衫,人人不亦樂乎,二話不說便人各一件裹住了身子,三三兩兩湊著圈子高聲呼喝談笑。堪堪此時,軍務司馬帶著一隊軍士運來了軍食老三吃:厚鍋盔、醬牛肉、藿菜羹。岸邊一聲秦王萬歲,頓時呼嚕吸溜聲大起,風捲殘雲般消滅了三五車鍋盔一兩車牛肉兩三車藿菜羹。 吃喝完畢,李斯過來一拱手:「啟稟君上,臣請繼續會商工期。」 「好。」年青的秦王只一個字。 鄭國也是一拱手:「臣等已經直言,敢請秦王示下。」 「好。我便說說。」嬴政顯得分外隨和。 李斯一聲高呼:「諸位聚攏,各找坐地,聽王訓示!」 夕陽將落,秦國最重要的一次治水朝會,在參差的山石間開始了。 年青的秦王與所有臣工一樣,一頭濕漉漉的散發,一件寬大乾爽的粗布短衫,坐在一方光滑的巨型鵝卵石上,竭力輕鬆地開始說:「清晨會商,縣令工將軍們雖未稟報完畢,情形大體也是明白,秋種完工都有成算。河渠令丞也已據實陳明工地境況,以為不當搶工,最大擔憂,便是急工毛糙,反受其害。本王教諸位換個地方說話,便是想諸位松下心,多些權衡,再來重新會商,當能更為清醒。」幾句開場白說完,場中已經一片肅然。年青秦王舉重若輕的從容氣度,實在使所有臣工折服。不說別的,單是這行營大會僵局時的獨特折衝,你便不得不服。事實上,目下以如此奇特的大布裹身方式坐在曠野亂石上會商大事,所有人都有了一種心心相向的慷慨,恍然又回到老秦人遊牧西部草原時的簡樸實在,渾身熱血都在可著勁奔湧。 「雖則如此,本王還是要說一句:河渠雖難,工期還是有望搶前!」 嬴政激昂一句又突然停頓,炯炯目光掃過場中,裹著大布袍已經站了起來:「不是嬴政好大喜功,要執意改變河渠令丞原定工期。所以如此,大勢使然,河渠實情使然。先說河渠實情。鄭老令與李丞之言,自然有理。然其擔憂卻只有一個:怕毛糙趕工,毀了河渠!也就是說,只要能精准地依照老令法度圖樣施工,快不是不許,而是好事!河渠令、河渠丞,嬴政說得可對?」 鄭國李斯慨然拱手:「秦王明斷!」 「再說大勢。」嬴政臉色一沉,「去歲夏秋冬三季大旱,任誰也沒想到今年開春還會大旱。開春既旱,今歲夏田定然無收。一年有半,兩料無收,關中庶民已經是十室九空。老天之事,料不定。天象家也說,三月之內無大雨。靠天,夏種已經無望。果真三料不收,秦國腹地何等景象,諸位可想而知。更有一則,本王派三川郡守翔實踏勘,回報情勢是:關外魏趙韓三國及楚國淮北之旱情,已經緩解,夏收至少可得六七成;夏種若再順當,山東六國便會度過饑荒,恢復國力。也就是說,秦國若今歲夏種無望,便會面臨極大危局。其時關中大饑,庶民難保不外逃。加之國倉屯糧已經被治水消耗大半,秦國倉儲已經難以維持一兩場大戰。屆時山東六國合縱攻秦,十之八九,秦國將面臨數百年最大的亡國危局……嬴政不通治水,然對軍國大勢還算明白。諸位但說,此其時也,秦國何以處之?」 夕陽銜山春風料峭,布衣散發的臣工們卻一身燥熱,汗水涔涔而下。 雖然嬴政刻意說得淡緩,全然沒有尋常的凌厲語勢,但誰都聽得出,這是年青秦王瀕臨絕境時的真正心聲。無論是經濟十署的大吏,還是縣令縣長縣丞與工將軍,誰都知道秦王說得是實匝匝真話,沒有半點矯飾,沒有絲毫誇大。「此其時也,秦國何以處之?」正是這淡然一問,工將軍們如坐針氈,鄭國李斯與縣令縣長們則如芒刺在背。假如說,此前與會者還都是就河渠說河渠,此刻卻是真正地理會到秦王以天下大勢說河渠,以邦國存亡說河渠,其焦慮與苦心絕不僅僅是一條涇水河渠了。 「臣啟我王。」下邽下邽,戰國秦縣,今陝西渭南市地帶。縣令畢元倏地站了起來,一拱手聲如洪鐘,「天要秦人死,秦人偏不死!水旱奪路之戰,臣代受益二十三縣請命:我等各縣精壯民力,願結成決水輕兵,死戰幹渠!若工程毛糙不合老令法度,甘願以死謝罪!」 下邽是秦川東部大縣,受鹽鹼地危害最烈,對涇水河渠的期盼也最切,與涇陽、雲陽、櫟陽、高陵、驪邑、鄭縣等歷來被視為「急水二十三」,拼勁最足。在整個四百多里涇水工地,二十三縣營盤最是聲威顯赫。下邽縣令一起身,所有縣令縣長都瞪大了眼。 「輕兵輕兵,秦軍敢死之師。其起源演變見第四部《陽謀春秋·合縱回光》。決水!死戰幹渠!」二十三縣令齊刷刷起身,一聲吼。 「輕兵決水!死戰幹渠!」二十三縣工將軍們一齊站起,一聲吼。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所有縣令與工將軍們刷地起立,秦人老誓震盪河谷。 年青的秦王站了起來,對著縣令工將軍們深深一躬:「國人死戰之心,嬴政心感之至。然則,治水畢竟不是打仗,我等須得議個法程出來,才能說得死戰。」 「秦王明斷!」眾人一聲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