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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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糧食,舉殿默然,看著老廷尉的黝黑鐵面,誰也不敢碰這個硬釘子。 年青的秦王慨然拍案,一口氣毫無遮掩地說出了民工軍制、官倉出糧的應對之策,並特意申明,這是效法成例,並非壞秦法制。秦王說罷,舉殿目光一齊聚向老廷尉——這個只認律法不認人的老鐵面要是依法反對官倉出糧,只怕秦王也要退避三舍。嬴政卻是誰也不看,一拍案點名,要老廷尉第一個說話。不想,老廷尉似乎已經成算在胸,站起身一拱手鏗鏘作答:「秦法根本,重農重戰。農事資戰,戰事護農,農戰本是一體。關中治水滅旱,民力以軍制出工河渠,一則為農,二則為戰,資以軍糧,不同於尋常開倉濟貧,臣以為符合秦法精要,可行也!」 群臣尚在驚訝,國正監已經跟著起身,慨然附議:「聚國家之力,開倉治水滅旱,正是秦法之大德所在!老臣以為可行!」經濟大臣們見執法大臣、監察大臣這兩個執法門神如此說法,不待秦王詢問,便是同聲一應:「臣等贊同,軍糧治水!」嬴政沒有任何多餘話語,欣然點頭拍案,大計於是底定。各署振奮,當殿立即核定民力數額,議決開倉次序、車輛調集、各色工匠數目、工具修葺等諸般事項。 時到正午,一切已經就緒。 次日,秦王王書飛抵渭北各縣,整個關中立即沸騰起來。 開官倉治水,這步棋正中要害。其時正在大旱饑饉之後,庶民存糧十室九空。開官倉治水,無疑給了老百姓一條最好的出路。最要緊的一條,這次的民力徵發,破例地無分男女老幼。如此,庶民可舉家齊上工地,放開肚皮吃飯,豈非大大好事?其次,河渠出工又算作了每年必須應徵的徭役期限。而歷來的老規矩是:民眾得益的治水工程,從來不算在官定徭役之列。其三,這次河渠工程正在秋冬兩季,大體上不誤農時,民眾心裡也沒有牽掛。更有一層,秦國歷來將農事之功與戰功等同,庶民勞作出色者還能爭得個農爵,何樂而不為!如此等等,民力大上河渠,簡直是好處多多。這還只是未來不受河渠益處的「義工縣」的民眾想法,若說受益縣的民眾,更是感奮有加,不知該如何對官府感恩戴德了。 唯其如此,秦國腹地的河渠潮驟然爆發。連職司徵發民力的李斯也沒有想到,原本謀劃的主要徵發區,只在涇水河渠受益的渭北各縣,對關中其餘各縣只是斟酌徵發義工,能來多少算多少。不想王書一發,整個秦川歡聲雷動,縣縣爭相大送民工,一營一營不亦樂乎。旬日之間,渭北原坡便密匝匝紮下了一千多個營盤,一營一千人,整整一百多萬!如此猶未斷流,東西兩端十幾個縣的民工,還在潮水般地湧來。不到一個月,整整一千六百多座民工營盤黑壓壓擺開,東西四百多里、南北橫寬幾十里的渭北原坡,整個變成了汪洋人海。 面對洶洶人流,李斯原本要裁汰老弱,只留下精壯勞力。可鄭國一句話,卻使他心裡老大不是滋味,不得不作罷。鄭國板著黑臉說:「饑饉年景,你教那些老弱婦幼回去吃甚?年青精壯都走了,老弱婦幼進山采獵走不動,還不得活活餓死?老夫看,只要河渠不出事,多幾個閒人吃飯,睜一眼閉一眼也就是了。」依著李斯對秦法的熟悉,深知鄭國這種憐憫之心是不允許的,既違「大仁不仁」之精義,又偏離秦法事功之宗旨,自己只要提出反對,秦王一定是會支持自己的。可是,鄭國說出的,卻是一個誰也無法回避的嚴峻事實:如果因此而引起民眾騷亂,豈非一切都是白說?反復思忖,李斯只有苦笑著點頭了。如此一來,老百姓便看作了「涇水工地啥人都要,來者不拒」,對官府感激得涕淚唏噓,處處一片震天動地的萬歲之聲。 也是秦國百年積累雄厚,僅僅是關中六座大倉打開,各色糧食便有百萬斛之多。無疑,如此巨額支撐河渠工程綽綽有餘。向河渠運送「軍糧」的大任,秦王交給了老國尉蒙武。蒙武調集了留守藍田大營的三萬步軍,組成了專門的輜重營,徵發關中各縣牛車馬車六萬餘輛,晝夜川流不息地向渭北輸送糧草。 至此,涇水瓠口驟然成了天下矚目之地。 李斯與鄭國,也驟然感到了無可名狀的強大壓力。 李斯的壓力,在於對全域處境的洞察。秦國腹地的全部民力壓上涇水,意味著秦國沒有了任何回旋餘地,只許成不許敗。河渠不成,則舉國癱瘓。當此之時,山東六國一旦聯兵攻秦,秦國連輜重民力都難以支應。這是最大的危險。為了防止這個最大的危險,年青的秦王已經兼程趕赴河東大軍,與一班大將們商議去了。第二個危險,便是工地本身。目下民心固然可貴,然則,如此龐大的人力緊密聚集在連綿工地,任何事端都有可能被無端放大。縣域偏見、部族偏見、家族偏見、裡亭村落偏見以及各種仇恨恩怨,難免不借機生髮。 但有騷亂械鬥或意外事件,縱然可依嚴明的秦法妥善處置,可只要延誤了河渠工期,便是任誰也無法承擔的罪責。鄭國雖是河渠令,可秦王顯然將掌控全域的重擔壓在了李斯肩上。事實上,要鄭國處置這些與軍政相關的全域事項,實在也非其所長,只能自己加倍小心了。好在李斯極富理事之能,看准了此等局面只有防患於未然,便帶著一個精幹的吏員班子日日巡視民工營地,事無大小一律當下解決,絕不累積火星。如此幾個月下來,李斯便成了一個黝黑精瘦的人幹。 鄭國的壓力,卻在於河渠工程本身。 作為天下著名水工,鄭國面臨兩大難題:第一是如何鋪排龐大勞力,使引水瓠口與四百多里幹渠同時完工。第二,是如何最快攻克瓠口這個瓶頸峽谷。就實說,年青秦王亙古未聞的決斷,確實激勵了鄭國,萬千秦人對治水的熱切,也深深震撼了鄭國。治水一生,鄭國從來沒有夢想過有朝一日能率領一百六十余萬之眾叱吒天下治水風雲。亙古以來,除了大禹治水,哪一代哪一國能有如此之大的氣魄?只有秦國!只有這個秦王嬴政!面對如此國家如此君王,鄭國實實在在地覺得,不做出治水史上的壯舉,自己這個老水工便要無地自容了。 還在民力開始徵發的時候,鄭國便生出了一個大膽的謀劃:若能在今年秋冬與來年春夏開通涇水河渠,趕在明年種麥之前放水解旱,方無愧於秦國,無愧於秦王。要得如此,便得將全部工程的全部難點事先理清,事先做好施工圖,否則,幾百名領工的大工師便無處著手。可是,四百多里大渠,有一百六十三座斗門、三十處渡槽、四十一段沙土渠道,要全部預先成圖,卻是談何容易!然則,這還僅僅是伏案勞作之難。畢竟,十年反復踏勘,鄭國對全部河渠的難點是心中有數的。 真正的難點,是引出涇水的三十里瓠口。這瓠口,實際上是穿過一座青山的一道大峽。這座青山叫做中山,中山背後(西麓)便是涇水,打通中山將涇水引出,再穿過這道峽谷,涇水便進入了幹渠。當初,鄭國在涇水踏勘三年,才選定了中山地段這個最近最難而又最理想的引水口,並給這道引水峽谷取了個極其象形的名字——瓠口。中山不高不險,卻是北方難覓的岩石山體,一旦鑿開成渠,堅固挺立不怕激流沖刷,渠首又容易控制水量,堪稱最佳引水口。十年之間,中山龍口已經鑿通,只有過水峽谷還沒有完全打通。這道峽谷,原有一條山溪流過,林木叢生,無數高大岩石巍巍似巨象般矗立于峽谷正中,最是阻礙水流。而今要儘快開通峽谷,難點便在一一鑿碎這些巨大的「石象」。若沒有一個碎石良策,只憑石匠們一錘一鑿地打,那可真是遙遙無期了。 李斯忙,鄭國忙,偌大一座幕府,整日只有幾個司馬坐鎮。 「老哥哥,事體如何?」深夜回營,李斯總要湊過來問一句。 「只要你老兄弟不出事,錯不了。」 「瓠口幾時能打通?」 「十月開打……」鄭國只要靠榻,准定呼嚕一聲睡了過去。 燭光之下,李斯驚訝地發現,鄭國的滿頭白髮沒有了,不,是白髮漸漸又變黑了!雖說黝黑枯瘦一臉風塵,可分明結實了年青了許多。李斯感喟一陣,本想沐浴更衣之後再看看鄭國趕制出來的羊皮施工圖,可剛剛走到後帳入口,便一步軟倒在地呼嚕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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