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二七


  「先生聽嬴政一言。」年青的秦王索性坐到了破爛的草席上,挺身肅然長跪長跪,古人尊敬對方的一種坐姿:雙膝著地,臀部提起,身形挺直(正常坐姿為臀部壓在腳後跟)。此種長跪,多見《戰國策》、《史記》等史料中,後世多有人將長跪誤解為撲地叩頭的跪拜。,「先生坦誠,嬴政亦無虛言。所謂間人之事,廷尉府已經查明:先生入秦十年,自上涇水河渠,與韓國密探、斥候、商社、使節從無往來信報,只醉心於河渠工地。就事實說,先生已經沒有了間人之行。若先生果真有間行,嬴政也不敢枉法。唯先生赤心敬事,坦誠磊落,嬴政敬重先生。先生若能不計嬴政荒疏褊狹,重上涇水,則秦國幸甚,嬴政幸甚!」

  鄭國癡愣愣打量著年青的秦王,良久默然。

  李斯一拱手道:「君上,臣請將鄭國接回咸陽再議。」

  嬴政霍然起身:「正是如此,先生養息好再說。來人,抬起先生。」

  鄭國被連夜接回了咸陽,在太醫院專屬的驛館診治養息了半個月,身體精神好轉了許多。其間李斯來探視過幾次,鄭國始終都沒有說話。兩旬之日,秦王親自將鄭國接出了驛館,送到了親自選定的一座六進府邸,殷殷叮囑鄭國說,先生只安心養息,甚時健旺了想回韓國,秦國大禮相送,願留秦國治水,秦國決然不負先生。說完這番話,鄭國依舊默然,秦王也便走了。李斯記得清楚,那日夜半,鄭國府邸的一個僕人請了他去。鄭國見了李斯,當頭便是一句:「老兄弟,明日上涇水!」李斯驚訝未及說話,鄭國又補了一句,「老夫只給你做副手,別人做河渠令不行,老夫不做窩囊水工。」

  李斯高興非常,但對鄭國的只給他做副手的話卻不好應答。在秦國用人,可沒有山東六國那般私相意氣用事的。再說治水又不是統兵打仗,不若上將軍有不受君命之權。這是經濟實務,水工能挑選主管長官?但不管如何想法,李斯也不能當面掃興。於是李斯連夜進宮,稟報了秦王。依李斯判斷,秦王必定是毫不猶豫一句話:「鄭國如此說,便是如此!」畢竟,李斯原本便是河渠令,秦王不需要任何斡旋即可定奪。

  不想,秦王卻是良久思忖著不說話。

  李斯大感困惑,一時忐忑起來,秦王若是再度反悔,秦國可就當真要麻煩了。誰知年青的秦王卻突然問了一句:「若是鄭國做河渠令,先生可願副之?」李斯完全沒有想到秦王會有如此想法,畢竟,河渠令是他的第一個正式官職,驟然貶黜為副職,李斯一時還回不過神來。李斯正在愣怔,不想年青的秦王又突然冒出一句:「廟堂格局要重來,先生暫且先將這件大事做完如何?」李斯何等機敏,頓時恍然自責:「臣有計較之心,慚愧!」秦王哈哈大笑道:「功業之心,何愧之有!只要赤心謀國,該要官便要,怕甚!」說得李斯也呵呵笑了,一臉尷尬頓時煙消雲散。

  那夜四更,年青的秦王與李斯立即趕到了鄭國府邸,君臣三人直說到清晨卯時,方才將幾件大事定了下來。第一件,明確兩人職司的改變。鄭國起先不贊同,秦王李斯好一番折辯,才使鄭國點了頭。第二件,確定涇水河渠重開,需要多少民力?鄭國說,民力不是定數,需要多少,得看秦國所圖。若要十年完工,可依舊如文信侯之法,不疾不徐量力而行,三五萬民力足矣;若要儘快竣工,便得全程同時開工,至少得五六十萬民力。如何抉擇,只在秦王定奪。李斯深知河渠情形,自然完全贊同鄭國之說。但李斯不同于鄭國之處,在於李斯更明白秦國朝野情勢。要數十萬民力大上河渠,那可不是秦王一句話所能定奪的,得各方周旋而後決斷。所以,李斯便只點頭,想先聽聽秦王的難處在哪裡,而後再相機謀劃對策。

  不料,年青的嬴政大手一揮,非常果決地說:「關中大旱,已成秦國最大禍患,涇水河渠不能拖!若有民力上百萬,一年能否完工放水?」李斯尚在驚愕,鄭國卻點著探水鐵尺霍然起身:「引涇之難,只在瓠口開峽。老夫十年摸索,已經胸有成算。秦王果能徵發百萬民力,至多兩年,老夫便給秦國一條四百里長渠!」秦王回頭看著李斯:「徵發民力,河渠署可有難處?」李斯稍一思忖,奮然拱手答:「傾關中民力,徵發百萬尚可。」鄭國卻是連連搖頭歎息:「只怕難也!自大禹治水,幾千年老規矩,都是河渠引水庶民自帶口糧。目下正是大旱之後,民眾饑腸轆轆,哪裡還有餘糧出工?沒有糧食,有人等於沒人。民人餓著肚子上渠,上了也白搭,弄不好還要出亂子。」

  鄭國幾句話,癥結驟然明確:涇水河渠能否大上,要害在於糧食。

  嬴政目光一閃:「秦國官倉,有幾多存糧?」

  李斯皺著眉頭:「六大倉皆滿。可,秦法不濟貧,官糧濟工不合法。」

  嬴政一陣焦灼地轉悠思忖,突然又問:「長平大戰之時,昭襄王大起關中河內百余萬民力赴上黨助戰,如何解決口糧?」李斯說:「那是打仗,民力一律編做軍制,吃的是軍糧。」嬴政意味深長地一笑:「水旱兩急,誰說治水不是打仗?」李斯心頭一動,恍然拍掌:「君上是說,以軍制治水,以官倉出糧?」嬴政目光大亮:「對!只要揣摩個辦法出來,小朝會議決,教那些迂闊元老沒話說便是。」愁眉深鎖的鄭國頓時活泛起來,君臣三人交互補充,天亮時終於敲定了大計。

  三日之後,廢除逐客令的特急王書已經飛到了秦國所有郡縣,也通過長駐咸陽的六國使節飛到了山東各國。老秦人仇視山東人士的風浪開始回落,移居秦國的新秦人,也不再惶惶謀劃離秦了。被河東秦軍秘密攔截下來的被逐官吏,也全部回到了原先官署,各個官署都開始重新運轉起來。朝野欣然,一時呼為「複政」。山東商旅與遊學士子,也陸續開始回車。尚商坊又開市了,學館酒肆又漸漸活過來了。只有嬴秦部族的一班元老舊臣還是滿腔憤激,天天守在王城洶洶請命,要秦王「維護成法,力行逐客令」!呼應者寥寥,嬴政也一時沒工夫周旋,這些老臣子們便日日聚在東偏殿外的柳林中,兀自嚷嚷請命不休。雖則如此,大局終是穩定了下來。

  八月中,咸陽王城舉行了複政之後的第一次小朝會。

  參與朝會者,除了任何朝會都不能缺席的廷尉府、國正監、長史,全是清一色的經濟大臣:大田令、太倉令、大內令、少內令、邦司空;還有次一級的經濟大吏:俑官、關市、工師、工室丞、工大人。除了這經濟十署,便是鄭國、李斯兩名河渠官員。

  清晨卯時,小朝會準時開始。嬴政一拍案,開宗明義說:「諸位,今日朝會,只決一事:如何重上涇水河渠,根治關中大旱威脅?各署有話但說,務必議出切實可行之策。否則,秦國危矣!」殿中一時肅然,面面相觀無人說話。過得片刻,首席經濟大臣大田令吭哧開口:「老臣,原本主張河渠下馬,民力回鄉搶挖毛渠。幾月大旱,老臣自覺毛渠無力抗旱,似,似乎還得上馬涇水河渠。只是,茲事體大,民人饑饉,老臣尚無對策。」大田令一說完,殿中哄嗡一片議論開來。與會者都是經濟官吏,誰都被這場持續大旱搞得狼狽不堪,已經深知其中利害,只礙著原先主張河渠下馬,一時不知道如何改口,故而難以啟齒。如今大田令率先改弦更張,經濟官員們心結打開,頓時便活泛起來。沒說兩個回合,原先主張放棄涇水工程的老臣人人欣然改口,一口聲擁戴重新上馬涇水河渠。

  李斯見情勢已到火候,便以河渠事務主管的身份,陳述了重上河渠工程的緩急兩種選擇。沒說一輪,經濟臣僚們又是異口同聲贊同「全力以赴,兩年完工」的急工方略。於是,要害關節迅速突出:糧食來路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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