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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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看見秦王在帳,老桓齕滿面通紅大是尷尬,草草一躬連忙轉身進了後帳,玉板履在青磚地面打出一連串清脆的當當聲。片刻出來,老桓齕已經是一身棕皮夏甲,一領繡金黑絲斗篷,頭上九寸矛頭帥盔,腳下長腰銅釘戰靴,矍鑠健旺與方才判若兩人。 老桓齕大步過來一個帶甲軍禮,紅著臉道:「君上恕罪:老臣近年怪疾,甲胄上身便渾身瘙癢,如甲虱遍體遊走,非得冷水熱水輪番潑澆三五遍,再著粗布短衫方才舒坦些許。近日無戰,老臣多有放縱,慚愧之至。」 「想起來也。」嬴政恍然一笑走下了將案,殷殷看著窘迫的老將軍,「曾聽父王說過,老將軍昔年在南郡之戰中伏擊楚軍,久臥濕熱山林,戰後全身紅斑厚如半兩鐵錢,經年不褪,逢熱必發……說起來,原是嬴政疏忽了。」轉身便對帳口趙高吩咐,「小高子替我記住:回到咸陽立即知會太醫令,趕制滅虱止癢藥,送來藍田大營分發將士,老將軍這裡要常備。」又回身揮手一笑,「自今日始,許老將軍散發布衣坐帳。」 「君上……」老桓齕不禁一聲哽咽。 正在此時,大汗淋漓的王翦匆匆到來,未曾落座,又聞戰馬連番嘶鳴,蒙武蒙恬父子接踵趕到。中軍司馬已經得趙高知會,吩咐軍吏整治來四案晨操軍食:每案一大塊紅亮的醬牛肉、三大塊半尺厚的硬面鍋盔、一盤青蔥小蒜、一大碗稀溜溜熱乎乎的藿菜疙瘩酸辣湯。嬴政食欲大振,來,咥罷再說!四人即刻就案上手,撕開大塊牛肉塞進皮焦黃而內鬆軟的厚鍋盔,大口張開咬下,再抓起一把蔥段蒜瓣丟入口中,一陣呱嗒咯吱大嚼狼吞虎嚥,再呼嚕嚕喝下綠菜羹,噴噴香辣之氣頓時彌漫幕府。未及一刻收案,除了年長的蒙武一案稍有剩餘,嬴政蒙恬趙高三案盤幹碗淨不留分毫,人人額頭涔涔滲汗。桓齕王翦及帳中一班司馬,看得心頭酸熱,一時滿帳肅然無聲。 「目下事急,天災大作,人禍未必不生。」大將們一落座,嬴政開門見山,「本王今日前來,要與諸位議出妥善之策:如何防止六國兵禍危及關中?」 國尉蒙武第一個開口:「老臣以為,秦國腹地與中原三晉一齊大旱,實在罕見。當此之時,荒年大饑饉必將蔓延開來。目下第一要務,立即改變秦國傳統國策,不能再獎勵流民入秦。要關閉所有進入秦國的關隘、渡口及山林密道,不使中原饑民流入關中爭食。否則,關中庶民存糧有限,又沒有可采山林度荒,老秦人極可能生出意外亂象。」國尉轄制關隘要塞,盤查流入流出人口是其天然的連帶職責,顯然,蒙武提出此策,既是職司所在,又是大局之慮。大將們紛紛附議。只嬴政若有所思,良久沒有拍案。 「敢問君上何慮?」蒙武有些惶惑。 「國尉所言,不無道理。」嬴政輕輕叩著那張碩大的將案,沉重緩慢地說,「然則,當世人口稀缺,吸納流民入秦,畢竟大秦百年國策。驟然卡死,天下民心作何想法?」沉吟猶豫之相,大臣將軍們在這位年青的秦王身上還從來沒有見過。 「君上所慮,末將以為大是。」前將軍王翦一拱手,「大旱之年不許流民入秦,或可保關中秦人度災自救。然則,豐年招募流民,災年拒絕流民,秦國便將失去對天下庶民的感召力,似非大道之謀。」 「國人不保,大道安在!」老蒙武生氣了,啪啪拍著木案,「將軍只說,關中人口三百余萬,若許流民入秦,僅韓魏兩國,半年之內便可能湧入關中數十萬饑民!若趙國饑民再從河東平陽流入,北楚流民再從崤山武關流入,難保不過百萬!秦國法度,素來不開倉賑災,只對流民劃田定居分發農具耕畜,激發其自救。其時,秦國縱然有田可分,然大旱不能耕耘下種,饑民又無糧果腹,必得進入山林採摘野菜野果。到頭來,只怕是剝光了關中樹皮,也無法使三五百萬人口度荒!若再加上新老人口相互仇視,私鬥重起,更是大亂不可收拾。將軍既謀大道,便當謀劃出個既能安秦、又能不失天下人心的大道出來!」 「在下只是隱憂,實無對策。」王翦寬厚歉疚地笑了笑。 蒙武一通火暴指斥,毫無遮掩地挑明瞭秦國允許流民繼續入境的危局,實在是無可反駁的事實。偌大幕府一時肅然默然,都沒了話說。良久,一直思忖沉默的嬴政拍案道:「老國尉與王翦將軍所言,各有其理。流民之事,關涉甚多,當與關中水利河渠事一體決之。目下,先定大軍行止,不能使六國搶佔先機。」 「鳥!這才吞到點子上!」老桓齕精神大振。 「老將軍胸有成算?」嬴政不禁一笑。 「嘿嘿,也是王翦與老夫共謀。」老桓齕笑得一句霍然起身,吩咐中軍司馬從軍令室抬來一張立板中原地勢圖,長劍「嗒」地打上立板,「我等謀劃:大軍秘密出河東,一舉攻克平陽,恢復河東郡並震懾三晉。秦國縱然大災,六國也休想猖狂!」 「選定平陽平陽,黃河以東汾水流域要塞,戰國秦置縣,在今山西臨汾市西南。,理由何在?」嬴政也到了立板前。 老桓齕大手一揮:「要掰開揉碎,老夫口拙,王翦來說。」 王翦一拱手,過來指點著立板大圖道:「稟報君上,選定平陽作戰,依據有三:其一,大勢所需。長平大戰後秦軍三敗,撤出河東河內,河東郡複為趙國所奪,河內郡則被魏國奪回。後又逢蒙驁上將軍遭逢六國合縱伏擊,東進功敗垂成。若非文信侯滅周而奪得洛陽,設置三川郡,秦軍在大河南北將一無根基。而洛陽孤立河外平原,易攻難守,實非遏制山東之形勝要地。形勝要地者,依舊是河東,是上黨。今上黨、河東皆在趙國,直接壓制我函谷關守軍,又時時威脅洛陽三川郡。若非趙國疲軟,只怕大戰早生。唯其如此,我軍急需重新奪回河東,為函谷關立起一道屏障,在山東重建進軍根基。其二,時機已到。目下,三晉與我同遭大旱,民有菜色,軍無戰心,舉國惶惶忙於度荒。此時一舉出關東,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其三,軍情有利。平陽乃河東咽喉要塞,趙國駐守十五萬步騎大軍,可謂重兵。然統兵大將卻用非其人,是曾經做過秦國人質的春平君。此君封地不在平陽,既無民治根基,更沒打過大仗,能駐守河東要地,純粹是趙王任用親信。我若興兵,當有七八成勝算。」 「趙國大將軍,可是名將李牧?」嬴政目光一閃。 「君上無須多慮。」王翦自信地一笑,「李牧雖為天下良將,然始終與趙王親信不和,故長期駐守雲中雁門,而不能坐鎮邯鄲以大將軍權力統轄舉國大軍。邯鄲將軍扈輒,還有這河東春平君,各擁重兵十余萬,李牧從來都無法統一號令。再說,縱然李牧南下救援,其邊軍騎兵兼程南下,進入平陽也在兩旬之後;其時,我軍以逸待勞,河谷山地又有利於我重甲步兵,趙軍絕非對手。」 「好!能想到這一層,此戰打得。」嬴政很是興奮。 老桓齕慨然一步跨前:「君上,此戰許老臣親自統兵!」 「大熱流火,老將軍一身斑疹如何受得?」 「不礙事!老夫不打仗渾身癢癢,一打仗鳥事沒有!」 幕府中哄然一片笑聲。片刻平息,王翦道:「此戰預謀方略為:兩翼隔斷援軍,中央放手開打。王陵老將軍率步軍三萬出武關,隔斷楚國北上兵道;末將率三萬鐵騎出洛陽,隔斷齊國救援兵道。此為兩翼。老將軍率主力大軍二十萬猛攻平陽,力克河東趙軍。」 「老國尉以為如何?」 「周密穩妥。老臣以為可行。」蒙武欣然點頭。 老桓齕嘿嘿笑了:「蒙恬,你小子吭哧個鳥,有話便說!」 「仲大父,又粗話罵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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