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四


  「不,大可也!」嬴政大笑拍案,「照此批下,一字不改。」搖了搖手,又輕鬆地長籲了一聲,「我是說,老廷尉行法之精妙,不僅在輕重適當,那是法吏當有之能罷了。難在既全大局,又護法制,治眾而不傷眾,堪稱安國之斷也。只可惜也,鐵面老廷尉年近七旬,秦國後繼行法,大匠安在哉!」

  「君上遠憂,臣深以為是。」王綰一點頭,稍許沉吟又道,「臣還得說,此次受罰者涉及官民眾多,實乃立國以來前所未有,似當頒行一道特書,對國人申明緣由並曉以利害。否則,太得突兀,國人終有疑竇。」

  「好謀劃。」嬴政欣然拍案,「這次不勞長史,我試草一書。」

  「王之文采必獨具風韻,臣拭目以待。」

  「只怕長史失望也。」嬴政哈哈大笑一陣,又肅肅淡淡道,「嬴政不善行文,卻有一說與長史參酌:王書論政,重質不重文。質者,底蘊事理之厚薄也。文者,章法說辭之華彩也。遍觀天下典籍,文采斐然而滔滔雄辯者,非孟子莫屬。然我讀《孟子》,卻覺通篇大而無當,人欲行其道,卻無可著力。本色無文,商君為甚。《商君書》文句粗簡,且時有斷裂晦澀,然卻如開山利器,刀劈斧剁般料理開紛繁荊棘,生生開闢出一條腳下大路。人奔其道,舉步可行,一無彷徨。長史卻說,效商君乎?效孟子乎?」

  默然良久,王綰深深一躬:「臣為文職,謹受教。」

  次日黎明,王綰匆匆趕到了王城東偏殿。當值的趙高說,秦王剛剛入睡,叮囑將擬就的王書交長史校訂,如無異議,立即交刻頒發。王綰捧起攤在案頭的長卷瀏覽一遍,心頭竟凜然掠過一股肅殺之風——

  告國人書

  秦王政特書:自文信侯罷相自裁,天下紛擾,朝野不寧。秦立國五百餘年,一罪臣之死而致朝野洶洶不法者,未嘗聞也!文信侯呂不韋自于先王結識,入秦二十餘年,有定國之功,有亂國之罪。唯其功大,始拜相領國,封侯封地,破秦國虛封之法而實擁洛陽十萬戶,權力富貴過於諸侯,而終能為朝野認定者,何也?其功莫大焉!秦之封賞,何負功臣?然則,文信侯未以領國之權不世之封精誠謀國,反假做閹宦,私進宮闈,致太后陷身,大奸亂政。其時也,朝野動盪,醜穢迭生,秦國蒙羞於天下,誠為我秦人五百餘年之大恥辱也!究其本源,文信侯呂不韋始作俑矣!

  秦法有定:有功於前,不為損刑,有善於前,不為虧法。呂不韋事,業經廷尉府並執法六署查勘論罪,依法罷黜者,何也?其罪莫大焉!縱如此,秦未奪文信侯爵位,未削文信侯封地,秦王何負功臣?其時也,文信侯不思深居簡出閉門思過,反迎聚六國賓客於洛陽,流播私書,惑我民心,使六國彈冠相慶,徒生覬覦大秦之圖謀。為安朝野力行新政,秦王下書譴責,遷文信侯于巴蜀之地,何錯之有也?

  今有秦國臣民之昏昏者,唯念呂不韋之功,不見呂不韋之罪,置大秦律法於不顧,信山東流言于一時,呼應六國陰謀,私祭罷黜罪臣,亂我咸陽,亂我國法,何其大謬也!若不依法懲戒,秦法尊嚴何存?秦國安定何在?唯其如此,秦王正告臣民:自今以後,操國事不道如嫪毐呂不韋者,籍其門籍其門,秦國刑罰,謂將罪人財產登記沒收,家人罰為苦役奴隸。,其後世子孫永不得在秦國任宦。秦王亦正告山東六國並一班諸侯:但有再行滋擾秦國政事者,決與其不共戴天,勿謂言之不預也!

  秦王政十二年春。

  王綰一句話沒說,將竹簡裝入卷箱,匆匆到刻簡坊去了。

  當日午後,秦王的《告國人書》與廷尉府的處罰文告,便同時張掛到了咸陽四門。謁者署的傳車快馬也連連飛出咸陽,將處罰文告與王書送往各郡縣,送往山東六國。隨著文書飛馳,咸陽沉寂了,關中沉寂了,秦國各郡縣沉寂了,山東六國也沉寂了。秦王將道理說得如此透徹痛切,殺伐決斷又是如此嚴厲果決,激揚紛紜的公議一時蕭疏,無話可說了。

  客居咸陽的山東士商們始則驚愕,繼而木然,連聚議對策的心思都沒有了,只各人默默打點,預備離開秦國。若在山東六國,如此洶洶民意,任何一國都不敢輕易處置。唯一的良策,只能是恢復死者尊榮,以安撫民心公議。磋商跌宕,各方周旋,沒有一年半載,此等幾類民變的風潮決然不能平息。洛陽竊葬呂不韋,壓迫秦國服軟默認,恰好印證了秦國與六國在處置洶洶民意上一般無二。唯其如此判斷,才有了山東客商士子們發動的公祭風潮。六國士商們預料:祭呂風潮一起,秦國至少得允許呂氏門客在秦公開傳播《呂氏春秋》;若風潮延續不息,呂不韋之冤得以昭雪亦未可知;若山東六國借機施壓得當,逼秦國訂立休戰盟約,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此這般種種謀劃,雖不是人人都明白自覺,但六國密使與通聯主事的幾家大商巨賈,卻是胸有成算的。

  然則,誰也沒有料到,秦國反應竟是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公祭風潮發端未及一月,便斷然出手。事前沒有任何徵兆,更沒有六國士商們熟悉不過的反復折衝多方斡旋,全然迎頭棒喝,將涉祭者全數趕出秦國。如此嚴密,如此快捷,令習慣於朝事預泄的六國士商們如遇鬼魅,不禁毛骨悚然!但是,真正令山東士商們無言以對處,卻在於:秦國依法處置,本國官吏庶民都概莫能外,違背秦法的外邦客商士子能叫喊自己冤枉麼?再說,秦國已經對山東六國發出了惡聲,再行滋擾不共戴天,哪國還敢出頭亢聲?作為商旅遊士後盾的邦國尚且猥瑣,一群商人士子又能如何?

  更有一層,商旅入秦,原本宗旨只是佔據大市以生財聚財,鼓蕩議論乃至涉足秦國朝局,一則是本國密使縱容,二則是山東士商風習使然,實非商旅本心所願。及至鼓蕩未成而遭驅趕,商旅們才驀然明白,自己將失去天下最具活力的最大商市,豈非捨本逐末大大的得不償失?發端主事的巨商大賈還則罷了,左右在其他國家還有商社根基。一班隨波逐流捲入風潮的中小商人們,便是切膚之痛了:一店在秦,離開咸陽沒了生意,回到故國重新開張,卻是談何容易,單是向官府市吏行賄的金錢便承受不起,哪有在秦國經商這般省心?

  種種痛悔之下,誰還有心再去聚會商議鼓搗秦國?

  一時寒涼蕭瑟,偌大尚商坊死沉沉沒了聲息。

  老秦人則是另一番景象。王書文告流傳開來,庶民們始則默然,繼而紛紜,思前想後,鄰里們相互一番說叨,竟紛紛生出了悔恨之意。平心而論,呂不韋寬政緩刑固然好,可也並沒有帶來多少實在好處,老百姓還不照樣得靠耕耘靠打仗立身?反倒是呂不韋寬刑的年月裡,鄉里又漸漸滋生出了不務耕稼專說是非的「疲民」,什伍連坐制也漸漸鬆懈了,豪強大戶也開始收容逃刑者做黑戶隸農了。長此以往,必得回到商君變法之前的老路上去,對尋常庶民有甚好處?

  商君之法雖然嚴厲,卻是賞罰分明貴賤同法,對貴胄比對老百姓處罰更嚴,百餘年下來,老秦人已經整肅成習,極少有人觸犯法度了。只說監獄,當今六國哪國沒有十數八座大獄?而偌大秦國,卻只有一座雲陽國獄,你能說秦法不好麼?哭臨靈棚,祭奠呂不韋,究竟為個甚來?還不是受人惑亂,心無定見,希圖爭回個寬政緩刑?仔細想去,果真寬政緩刑,大多也只能寬了貴胄,緩了王公,能寬緩幾個老百姓?那《呂氏春秋》要行王道,王道是甚?是刑不上大夫,是禮不下庶人,對我等百姓有何好處?秦王要行商君之法,貴胄大族們不高興,是因為他們非但沒了封地,還要與民同法。百姓庶民有得無失,何樂而不為,起哄個甚!當真起哄,便是不識相了。

  議論滋生流傳,老秦人板結的心田發酵了,蓬鬆了。

  倏忽便是四月,田野一片金黃,眼看便是大忙在即。咸陽老秦人不待官府張掛處罰名冊,便紛紛自帶飯食、被褥、鐵鍬,絡繹到了官署,自報曾經哭臨私祭,非但立交罰金,還要自請官府派定城池,立服城旦鬼薪苦役。咸陽令蒙恬大感意外,立即飛車進入王城稟報,請秦王定奪:民既悔悟,能否寬緩到忙後再行處罰?

  「法教正,人心正。」默然良久,年青的秦王才突然冒出一句話來。隨即,嬴政斷然拍案,「民既守正,國府不能再開疲民僥倖之心。如期如數處罰。精壯減少,農事大忙,舉國官署全力督夏,本王巡查關中。」

  蒙恬一句話沒說,轉身赳赳出了王城。

  在諸多精壯離家,奔了苦役之地的時候,秦王親政後的第一個夏忙到了。

  關中原野一派前所未有的氣象。男女老幼盡皆下田,官署吏員悉數入村,官府車輛被全部徵發,咣當轟隆地駛往亭、裡亭、裡,秦時鄉村行政單元,縣轄亭,亭轄裡。裡為村的行政稱謂,有時比自然村大。。田間大道上,裝載得小山一般晃悠的運麥牛車連綿不斷。金黃的麥田,在酷暑之下的無垠原野上一片片消失,比往年夏忙刈麥還熱鬧快捷了許多。

  每日清晨,秦王嬴政必出咸陽,乘著一輛輕便軺車,帶著一支輕騎馬隊,沿著渭水北岸的大道一路東馳,正午抵達函谷關;在關城下歇息打尖半個時辰,立即回車,再沿著渭水南岸的田間車道一路巡視回來,准定在暮色時分回到咸陽原野。不入城池,不下田塍,年青的秦王只在秦川原野的大道小路上反復地穿梭著,察看著。說也奇了,每每是那支百人馬隊擁著那輛青銅軺車駛過眼前,田間烈日下的百姓官吏們,便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活計駐足凝望,眼見年青的秦王揮汗如雨,卻始終神色從容地挺立在六尺傘蓋之下,不禁遍野肅然。沒有希圖熱鬧的萬歲呐喊,沒有感恩戴德的沿途跪拜,熱氣蒸騰的原野凝固了一般。

  五月末,納糧的隊隊牛車絡繹上道,緊繃繃的夏搶終於告結了。

  秦國朝野堪堪喘息得一陣,不想卻是連月大旱,田間掘坑三尺不見濕土,夏種根本無從著手。關中僅有的兩條老渠,只能澆灌得西部幾個縣而已,如何解得這前所未有的大旱?緊鄰河湖的農人們,晝夜擔挑車拉一窩窩澆水搶種,分明杯水車薪,只能眼看著出土綠苗奄奄死去,直是欲哭無淚。秦王嬴政緊急下書,郡縣官吏一體督水督種,搶開毛渠引水,依然是無濟於事。

  直到七月,秦國腹地滴雨皆無,山東六國也開始了連月大旱。

  炎陽流火,三晉饑民潮水般湧入了秦國。一則令人心驚膽戰的占星預言,隨著饑民潮彌漫開來:今年彗星,春見西方,夏見北方,從鬥以南八十日,主秦王倒行逆施,招致上天懲罰,帶累天下大旱。

  占星家預言:秦有大饑,死人無算,國將亂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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