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三


  「長史以為該當如何?」嬴政輕輕叩著書案。

  王綰沉吟著:「兩說各有其理,臣一時無斷。」

  「也好。本王斷之。」嬴政拍案而起,「事有此變,天賜良機。國府善意在先,卻得惡意回報。本王無愧於庶民,無愧於天下。善舉不能了,自有法治了。荀子曾說:人性之惡,必待師法而後正。斯言大哉!」喟然一歎,嬴政些許緩和,「等是不能等。與此等卑劣猥瑣之事做曠日持久糾纏,何事可為?須得當下便斷。」

  「王有良策?」蒙武有些驚愕了。

  「長史書令。」嬴政雙目炯炯精神分外振作,對王綰一揮手,清晰口授,「其一,王翦將軍率三萬鐵騎,兼程進入三川郡,駐紮洛陽通往三晉之要道,杜絕山東諸侯進出洛陽,著力護持三川郡守依法查究叛秦罪犯,限期一月,務必結案;其二,咸陽令官署將國中祭呂始末、往祭之人以及諸般流言,旬日內備細查實,稟報廷尉府;其三,行人署于旬日之內,將在秦山東士商之諸般謀劃、舉措及參與之人,一一查勘確鑿,稟報廷尉府;其四,廷尉府會同執法六署,依據各方查勘報來的事實憑據,依法議處。」略一喘息,嬴政輕輕問了一句,「如此四條,諸位可有異議?」

  「合乎法度,臣無異議!」王翦蒙恬王綰異口同聲。

  「老國尉以為不妥?」

  「老秦人往祭呂不韋,也要查究治罪?」蒙武皺起了眉頭。

  「國法不二出。老秦人違法,不當治罪?」

  「老臣嘗聞:法不治眾。老秦人受山東士商蠱惑,往祭文信侯並傳播流言,固然違法。然人數過千過萬,且大多是茫然追隨,若盡皆治罪,傷國人之心太甚也。老臣以為,此等無心違法之眾,宣示訓誡可也,不宜生硬論法。」

  嬴政略一沉吟,淡淡笑道:「諸位誰可背得《商君書》?」

  「法家典籍,臣等不如君上精熟。」多才好學的蒙恬先應了一句。

  「也好,我給老國尉念幾句。」嬴政一擺手,大步轉悠著鏗鏘吟誦起來,「知者而後能知之,不可以為法,民不盡知。賢者而後能知之,不可以為法,民不盡賢。故聖人行法,必使之明白易知。」略一停頓,嬴政解說道,「商君是說,國府立法行法,須得教庶民百姓聽得懂,看得明。今日秦國有法在先,人人明白,若國府放縱違法言行,罰外不罰裡,罰重不罰輕,百姓豈不糊塗?天下豈不糊塗?」說罷,嬴政又鏗鏘念誦起來,「法枉治亂。任善言多,言多國弱。任力言息,言息國強。政做民之所惡,民則守法。政做民之所樂,民則亂法。任民之所善,奸宄必多。仁者能仁於人,而不能使人仁。義者能愛於人,而不能使人愛。是以,仁義不足治天下也!故,殺人不為暴,寬刑不為仁。」秦人特有的平直口音,將每個字咬得又重又響,一如釘錘在殿堂敲打。末了,嬴政一聲粗重的歎息,「商君之道,說到底,大仁不仁。」

  「我王崇尚商君,恪守秦法,老臣原本無可非議。」

  蒙武沉吟躊躇一句,終是鼓勇開口:「老臣只是覺得,老秦人往祭文信侯,細行也,民心也。當年,國人大舉私祭武安君白起。昭襄王非但不責,反倒允准官民同祭。今日譬如當年,老臣唯願我王念及民心,莫將國人往祭與山東士商同等論罪。老臣前議有差,本不當再言。然事關國家安危,老臣不敢不言。」

  「辯駁國事,自當言無不盡,我等君臣誰也無須顧忌。」

  年青的秦王笑了笑,又沉下了臉色:「老國尉前議,無差。長史前議,同樣無差。若無國尉長史趕赴函谷關勸阻,本王之舉,必然有失激切褊狹。事態有如此一個反復,不是甚壞事。它使我等體味了商君對人心人性之洞察,也說明,只有法治才是治國至道。」嬴政喘息一聲放緩了語調,又倏忽凝重端嚴起來,「然則,老國尉以文信侯比武安君,卻是差矣!武安君白起有功無罪,遭先祖昭襄王無由冤殺,其情可憫。

  國人雖是私祭,卻是秉承大義之舉。文信侯不然,偽做閹宦,密進嫪毐,致生國亂,使大秦蒙受立國五百餘年前所未有之國恥,其罪昭然!況其業經執法六署勘審論罪,而後依法罷黜,既無錯罰,更無冤殺,何能與武安君白起相提並論?秦法有定:有功於前,不為損刑;有善於前,不為虧法。文信侯縱然有功于秦,又何能抵消此等大罪?至於念及民心,枉法姑息,正是文信侯寬法緩刑之流風,本王若亦步亦趨,呂規我隨,必將國無寧日,一事無成。老國尉呵,治國便是治眾,法若避眾,何以為法也!」

  默然良久,蒙武深深一躬:「老臣謹受教。」

  半月之後,老廷尉領銜的聯具上書呈進了東偏殿。

  清晨時分,嬴政進了書房,依著習慣,先站在小山一般的文案前,仔細打量了迭次顯露在層層卷宗外的白字黑布帶,一眼瞥見廷尉卷,只一注目,悄無聲息地跟在身後的趙高便立即將廷尉卷抽出來,攤開在了旁邊書案的案頭。待嬴政在寬大的書案前落座,那支大筆已經潤好了朱砂架在了筆山,一盅彌漫著獨特香氣的煮茶也妥帖地擺在了左手咫尺處。一切都是細緻周到的,目力可及處卻沒有一個人影。

  「長史可在?」嬴政頭也不抬地叩了叩書案。

  「臣在。」

  外廳應得一聲,王綰踩著厚厚的地氈快步無聲地走了進來,依著嬴政的手勢捧起了王案上的文卷。雖是掌管國君事務的長史,對於大臣上書,王綰的權力卻只是兩頭:前頭接收呈送——督導屬吏日每將上書分類登錄,夾入布標擺置整齊,以三十卷為一案送王室書房;後頭錄書督行——國君閱批之後,立即由兩名書吏將批文另行抄出兩份,一份送各相關官署實施,一份做副本隨時備查,帶批文的上書做正本存入典籍庫。

  也就是說,在國君批示之前,他這個長史是無權先行開啟卷宗的。這卷廷尉上書昨夜子時收到,王綰以例歸入今日文卷呈送,也料到了必是秦王今日披閱的第一要件,自然早早守候在了東偏殿外廳等待錄書分送。如今見秦王未做批示便召喚自己,心下一怔,料定是這個鐵面老廷尉又「斟酌」出了令秦王犯難的題目。然捧卷瀏覽,王綰卻頗覺意外。

  老廷尉將竊葬之後的事件定為「外幹秦政,私祭亂法,流言惑國」三罪,分為五種情形論定處罰:其一,在秦山東客商與呂氏門下的山東門客、舍人舍人,古代官名,始見《周禮·地官》,職掌各種具體事務。春秋戰國,舍人為大臣府吏之通稱,多為親信門客擔任,尋常稱門客舍人。唐宋之後,舍人成為貴公子的別稱,不再是實職官吏。,無論發動、參與私祭或傳播流言,皆以「外幹秦政」論罪,一律逐出秦國;其二,秦國六百石(祿米)以上官員哭臨者,以「私祭亂法」論罪,奪爵位,舉族遷房陵房陵,今湖北房縣地帶,當時為秦國之險山惡水地區。;其三,秦國六百石以下官員哭臨私祭者,同前罪,削爵兩級,舉家遷房陵;其四,凡呂氏門客中的秦國吏員士子,只散佈流言而未哭臨六國客商所設之靈棚者,以「流言惑國」論罪,保留爵位,舉家遷房陵;其五,舉凡秦國庶民,哭臨私祭並傳播流言者,兩罪並處,罰十金,並為城旦、鬼薪鬼薪,秦國刑罰,自帶衣食為王室太廟打柴。一旬。

  「並無不妥。臣以為可也。」王綰明朗回話。

  「可在何處?」

  「刑罰適當:官吏重罰,庶民輕治。」

  「只要依法,輕重無須論之。」

  「君上以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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