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五六


  這次呂不韋倒是沒有泥牛入海。一月之後,呂府的女掌事莫胡到了夏宮,給趙姬帶來了三車茶酒衣食與各種器玩,也帶來了呂不韋的關切之心。趙姬雖是太后,一應物事可說應有盡有,然則在精於器物的昔日大商呂不韋送來的這些絕世佳品面前,也是嘖嘖稱奇愛不釋手。莫胡是個極其可人的女子,雖然已經年逾三十,卻有著少女難以比擬的風韻,更兼聰慧過人見聞多廣,一日間便與趙姬處得姊妹一般。

  趙姬原本便無視法度厭惡威嚴,得遇如此可心女子,又是呂不韋身邊之人,親昵之心油然而生,夜來便拉著莫胡同榻並枕抱在一起說話,說得最多的自然是呂不韋。越說越入港,趙姬便揪著莫胡耳朵悄悄笑問,小妹可是他的人了?莫胡紅著臉將頭埋在趙姬胸前咯咯笑道,小妹原是他買的女奴,能不是他的人麼?趙姬又問,目下他還要你麼?莫胡羞澀道,夫人月紅時有過兩次,只摟住我睡,卻做不得事。趙姬便問,是病麼?莫胡連連搖搖頭,我敢問麼?我只悄悄說給了夫人;夫人笑說,不行近半年了,才曉得,預備著與老姐姐守活寡便是了;我問何不找太醫診治,夫人說藥都服了幾個月,甚動靜沒有,連清晨尿勃也沒有了,只怕是真不行了;姐姐你說,為甚忒般厲害一宗物事說不行便不行了?趙姬聽得心頭怦怦直跳,心下直悔錯怪了呂不韋,莫不是自己太瘋,他能好端端塌架了?

  盤桓幾日,夜夜親昵,趙姬與莫胡幾乎是無話不可說了。這夜說得熱鬧,趙姬便問莫胡經過幾個男人?莫胡說兩個,姐姐幾個?趙姬便說也是兩個,說罷一聲歎息,你說,男人物事莫非都是這般不經折騰?莫胡咯咯直笑,不曉得不曉得。笑得一陣恍然欲言,卻又笑得趴在了趙姬大腿根兒。趙姬大奇,擰住莫胡嫩白的臉蛋兒便要她說話。莫胡一邊討饒一邊吃吃笑道,姐姐可知,男人物事能有幾多大幾多硬麼?趙姬噗地一笑,向莫胡的臉打了一掌道,明知故問!說,你見過多大多硬物事?莫胡便吃吃笑著講述了一則奇聞——

  那日,莫胡去渭南賢苑送藥,呂不韋卻不在書房,等候之時她竟起了睡意。正在朦朧之際,一陣喧嘩笑語加著連聲驚歎突然從庭院林下暴起。莫胡睜開眼睛走到窗下望去,頓時心下突突亂跳!一個生著連鬢大鬍鬚的壯偉後生赤裸裸挺立在人圈中間,一個車輪正在圍著他飛轉,那車軸孔中的物事竟是一根巨大的紫黑色的陽具!莫胡眼力極好,眼看那支陽具青筋暴漲勃勃聳動,便知絕非虛假障眼的方士法術。待車輪靜止,那支硬得不可思議的陽具還將軸孔嘭嘭敲打了幾下,才聽得一個帶著胡腔的粗厚聲音大笑了一陣,如何?這是在下絕技,誰個敢來一試?正在此時,眾人卻哄笑著紛紛散去。莫胡一看,原來是呂不韋匆匆來了,連忙便倒在書案上睡了過去。

  趙姬蒼白的臉紅得晚霞一般喃喃自語,那廝胡人?有名字麼?莫胡咯咯直笑,此等奇人偉丈夫,我也上心哩,悄悄一打問,竟是新來門客,名字忒怪,叫做?對!叫嫪毐!趙姬笑著在莫胡的雪白豐臀上連打幾掌,偏你有眼福!還能記住如此一個怪名字!哪兩字?寫來!莫胡笑叫著連呼遵命,便在趙姬的肚皮上寫畫起來,姐姐,記住名字管甚用?一飽眼福才叫奇觀。

  趙姬便是幽幽一歎,我不若小妹,只這梁山便是我終生牢獄也!莫胡卻爬上來摟住趙姬在耳邊吃吃笑著說了一番,末了笑問一句,姐姐,我這謀劃如何?趙姬不禁面紅過耳,親昵地將莫胡攬在了懷中笑道,若有如此一個玩物,小妹也來消受一番。莫胡連忙笑叫著爬開,不敢不敢,莫胡見了那物事發暈,小命要緊也!趙姬一把扯住莫胡長髮便騎到了莫胡那滑膩豐腴的背上,一邊捶打一邊笑叱,教你個死妮子小命要緊!偏姐姐命賤麼?莫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姐姐池深,命大!小妹太淺,只怕那物事溺得一泡,也要淹死人哩!趙姬不禁咯咯長笑,一時心旌搖動身子大熱,驟然一股熱流噴出便軟滑在了莫胡背上……

  盤桓了旬日,莫胡還是回了咸陽,趙姬又開始了彷徨焦慮。

  又是月余,時當春尾夏頭,正是梁山不冷不熱最為舒適的陽春之季。這日午後,一支馬隊牛車轟隆咣當地到了夏宮。趙姬正在山坡跑馬,遙見車隊馬隊,以為必是莫胡到了,連忙一馬飛回,在莊園南門恰恰截住了前來車馬。迎頭參拜者卻是已經白髮蒼蒼的給事中。趙姬頓時興味索然,轉身便逕自回了寢室。隨即莊園內外進出腳步匆匆,趙姬情知又是王城依例送來了過夏物事,也懶得理會,便進浴房沖涼去了。換好乾爽衣衫出來,趙姬鬱悶未曾稍減,正要吩咐掌事侍女備車去西苑,給事中蒼老的聲音卻傳了進來:「老臣請見太后。」

  雖則心下厭煩,趙姬卻也明白這是法度,她不在那方羊皮紙上用印,臣工便無法回王城覆命。冷冷一聲答應,老給事中便腳步輕悄地到了廳中。趙姬漫不經心地一指書案道:「印在玉匣,自己用了。」老給事中恭謹地蓋好了太后大印,卻只向羊皮紙上哈著氣不走。趙姬便皺起眉頭:「路上去哈,我要去西苑了。」老給事中連忙躬身低聲道:「老朽受呂府女掌事之托,給太后帶來了一宗物事尚未交接。」趙姬淡淡道:「她倒托大,自己為何不來?」老給事中連忙道:「太后明察:渭南兩院門客大滿,竟日論戰。女掌事說,文信侯教她去襄助料理,入夏有了頭緒方得分身。」

  趙姬便是一笑:「也罷。卻是甚個物事?」給事中道:「一輛緇車,一個內侍。」趙姬不禁又氣又笑:「乖張也!梁山內侍二十餘,要那物事何用?還不如送一隻狗來!」給事中連忙搖頭:「不不不,太后容老朽稟明:這個內侍,本是文信侯女掌事親為遴選,言其多才多藝,使人不亦樂乎;為太后頤養天年,女掌事特意知會老朽,依王城法度行淨身之術,而後進獻太后為樂。」趙姬沒好氣道:「也罷也罷,左右一隻活物,來便來也。」說罷回轉身喚進守在門廊下的中年侍女吩咐,「你且去隨給事中將車接了,隨我軺車趕往西苑,看這活物能給我甚個樂子?」

  待給事中的車馬離去,趙姬便自己駕了軺車快馬上道。但住梁山,她素來都是自己駕車自己騎馬,從來不要馭手駕車。也只是在車馬飛掠山林之時,她才依稀有得些許少女時的奔放情境,心緒也才略微有些輕鬆。自于莫胡盤桓旬日,她的心便被一個荒誕的夢燃燒起來,焦渴地期盼著可人的莫胡能給她一個真正的聞所未聞的奇觀,左右也不枉了這天生的女人之身。不想這個莫胡如此掃興,竟給她送來了一個淨身內侍,虛應故事還說能使人不亦樂乎,當真豈有此理!看來還得召呂不韋來梁山,要再不來,她便親回咸陽與兒子嬴政理論,逼也要逼得他贊同她嫁給呂不韋;呂不韋若是推辭拒絕,她便親登丞相府,大張旗鼓地與陳渲住在一起,看你個呂不韋如何處置?心之將死,身敗名裂又怕甚來……

  「太后勒馬!西苑到了。」

  若非身後飛騎侍女銳聲一呼,趙姬的青銅軺車便要衝進荒莽的山林了。待車馬徐徐勒定,趙姬馬鞭一指:「上山!」飛車沖上了西苑旁綠草如茵的山坡,趙姬下車沾拭著額頭細汗吩咐道:「擺我趙酒,都來痛飲一回。」侍女掌事過來悄聲問:「那個活物在車中直喊饑渴,如何處置?」趙姬冷冷道:「狗!將他下來,丟他一根骨頭一盆水了事。」

  待一方大氈在草地鋪開酒肉擺置整齊,兩個小侍女偎著趙姬品啜凜冽的趙酒時,侍女掌事帶過來了一個黝黑偉岸的漢子,一身內侍黑衣,三寸布冠軟塌塌爬在一頭散發之上,臉膛光溜溜紅赤赤猶如剛被滾水燙過的新豬一般怪誕!趙姬不禁看得噗地一笑:「一副好身板,只可惜沒了那般物事也。」兩個小侍女便偎著趙姬笑做一團。突然,一個小侍女驚訝叫道:「喲!太后快看,生拔鬍鬚也!莫怪臉紅得鮮豬一般!」另個小侍女便紅著臉咯咯笑了起來:「莫如也生拔了頭髮,便活脫脫一頭黑豬也!」

  「豬便豬!老爹要酒肉!」壯漢猛然一聲大喝。

  嘩地一聲,趙姬與幾個侍女笑成了一片。侍女掌事笑得彎了腰:「喲!豬火氣蠻大也!先下得那排滿肉大骨頭,喝得那盆清水再說酒肉了。」壯漢嘟噥一句,只要有得咥,一排骨頭算個鳥!說罷兩腿大岔開小山一般坐在兩隻大陶盆前,撈起大排骨便是狼吞虎嚥。趙姬們一爵酒還沒啜完,壯漢手中的大排骨便蕩然無存。趙姬們一時屏息,只見壯漢又將盛滿清水的大陶盆高高舉起,一柱急流朝著那張大嘴便灌了下去,也不見壯漢吞咽,急流卻忽忽入腹,片刻間大陶盆清水便一滴不出了。

  侍女們驚愕地笑叫起來:「呀!長鯨飲川也!」

  趙姬也笑了:「小子倒是本色,叫甚名字?」

  「俺叫嫪毐!說了也白說!」

  「為甚來?」

  「女人都是笨豬,記不得俺這帶毛女人半毒豬!」

  嘩啦一聲,侍女們又是噴聲大笑,分明是酣暢極了。這個被人罵做豬狗或罵別人做豬狗皆不在乎的壯漢,卻竟能將自己的名字拆解為「帶毛女人半毒豬」,至少便不是一個真正的笨漢,明而粗,惠而猛,當真妙不可言也!心念及此,趙姬咯咯笑駡道:「你這黑豬,忽而秦聲,忽而齊語,豬頭豬惱卻分明一個胡奴,小子究竟何國人氏?」壯漢昂昂道:「俺嫪毐,生在陰山,長在之罘,老根卻在秦國!你老姐姐說,俺嫪毐是何國人氏!」說罷又不勝沮喪地兀自嘟噥一句,說也沒用,女人都是笨豬。侍女們又是一陣樂不可支的大笑,竟是誰也沒覺得這是對太后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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