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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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文華名臣大興養士之風,生成中國歷史上獨有的「門客」高峰。門客者,私門之士也。春秋之世,士人始成,都是從天下各階層游離過濾出來的能才精英,尤以平民士人為主流,此所謂布衣之士也。布衣之士多出寒門,以其能才尋覓出路,難免魚龍混雜甚或多有各國逃犯與雞鳴狗盜之徒,其第一要務自然便是生計衣食。於是,投靠豪門或求伸展或避追捕,便成了布衣之士的重要出路之一。而貴胄權臣為培植私家勢力,也很是需要此等身有能才而又忠實效命於私門的士人。 於是,以召賢為名的養士之風便不期然興起,門客現象隨即風靡天下,在戰國之世達成高峰。除了秦國權臣,山東六國的權臣貴胄幾乎是人人皆有門客。多少權貴門客盈縮,多少門客朝夕成名,此間故事實在不勝記數也!而門客數以千計者,則當數戰國四大公子——信陵君魏無忌、孟嘗君田文、平原君趙勝、春申君黃歇。此四人先後在本國成為一時權臣,又同時襄助蘇秦發動第一次合縱抗秦,之後更成為合縱主導人物,名滿天下權傾一國,所養門客縮則三兩千,盈則五七千,幾成一旅之眾,私家勢力之盛令人咋舌! 有此四端,山東之朝野風習自然大異于秦國。 其時,山東風習之最鮮明處是商風濃郁崇尚浮華,而秦國民風卻是重農重戰簡約質木。諸多為當時名士所指責的糜爛世風,都源于山東六國彌漫朝野深植國人的商業營生。從根源上說,自春秋商旅大起,歷經四百餘年,中原各國的商人商業之盛已成空前高峰。各大都邑商市繁盛,官市民市皆成氣候。臨淄之齊市、大樑之魏市領風氣之先,交易之盛幾無任何禁忌。陳城之楚市、新鄭之韓市、邯鄲之趙市、薊城之燕市,雖先後曾有盈縮,然也不乏浮華繁盛之風。若再加上曾經閃爍流風的宋市、衛市、魯市、吳市、越市、草原胡市等,說商風彌漫天下亦不為過。是時也,人無論窮富,官無論大小,盡皆千方百計鑽營商道以富家。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誠如是也!歷史地說,戰國商風之盛,其後兩千餘年直到中國進入近代之前,始終無法望其項背。 此等濃烈商風之下,珠寶、娛樂、博彩、賽馬、娼優、珍奇器物、珍禽異獸、奴隸交易、貴胄酒店諸般奢靡行業大起,浮華衣食崇尚器物積為風習,高臺廣池豪闊營造流行官場,侈糜之風彌漫朝野,一時大開亙古之先河。其間根本處,在於尋常庶民大肆捲入商道,居住在都邑城堡的「國人」尤其孜孜于商事,不惜出奇致富。《史記·貨殖列傳》非但歷數了春秋戰國的赫赫大商,且羅列了尋常庶民以商致富的「奇勝」之道:「夫纖嗇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勝。」 所謂奇勝之法,便是富人不屑為之的卑賤商路。《貨殖列傳》列舉了當時專執賤業而致富的「奇勝」之業之人:掘墓本奸事,田叔藉以起家;博戲為惡業,桓發操其致富;串街叫賣(行賈)乃賤行,雍樂成卻做到了富饒之家;販賣脂膏是屈辱營生,雍伯卻累積了千金;賣漿為小業,張氏卻富至千萬;替人磨刀(灑削)本是薄技,郅氏卻至鼎食之家;馬醫藥方淺陋,尋常醫家不屑為之,張裡卻大富起來……末了司馬遷感慨萬端:「由是觀之,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輳,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萬者乃與王同樂!豈所謂『素封』者邪!非也?」也就是說,致富無恒常之業,財貨無恒常之主,能者聚集財富,平庸者崩潰產業;千金之家的富貴堪比都邑高官,萬金之主的享樂可比諸侯國王,簡直就是沒有正式封號(素封)的王者貴胄!難道不是麼? 人皆求商,邦國風習自然無敦厚可言。 後世史書對各地風俗雖都有詳略不同之記載,然對戰國風習的分國概括描述,仍當以《史記》與《漢書》最為貼近翔實。諸位看官且來看看前述文獻對各國民風民俗的描述: 縱橫家蘇秦描述齊國云:「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狗、六博、蹋鞠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史記·貨殖列傳》的描述則是:「齊帶山海,膏壤千里,人民多文彩,好賈趨利……齊人寬緩闊達,貪粗好勇。足智好議論,地重難動搖。怯於眾鬥,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國之風也。其中具(聚)五民……遊子樂其俗不復歸,故有五方之民也!」《漢書·地理志》則描述云:「齊俗多靡侈,織作冰紈綺繡純麗之物,號為冠帶衣履天下。」 楚國風俗之描述云:「通魚鹽之貨,其民多賈。其俗剽輕,易發怒,寡於積聚(很少有人積累財貨)。南楚多竹木金鐵,民好辭,巧說少信,與江南大同俗……婦人尊貴,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巫鬼。」 趙國風俗之描述云:「地薄人眾,丈夫相聚遊戲,悲歌慷慨,多美物,為倡優;女子則鼓鳴瑟砧屣,游媚富貴,入後宮,遍諸侯。代地人民不事農商,矜懻忮(強直剛愎),好氣,任俠為奸。邯鄲土廣俗雜,大率精急,高氣勢,輕為奸……矜誇功名,報仇過直,嫁娶送死奢靡。」 燕國風習之描述云:「地廣民稀,其俗愚悍少慮,輕薄無威,亦有所長,敢於急人;賓客相過,以婦帶宿,嫁娶之夕,男女無別,反以為榮。」 韓國風習之描述云:「其俗誇奢,尚氣力,好商賈漁獵,好爭訟分異…………俗雜好事,業多賈,任俠。」 魏國風習之描述云:「有鹽鐵之饒,民喜為商賈,不好仕宦……俗剛強,多豪桀侵奪,薄恩禮,好生分(父母在而昆弟不同財產)。」當時有名士吳劄讚頌魏風曰:「美哉渢渢乎!」渢渢者,華貴中庸貌也。可見魏國文明之盛。 洛陽周人之風習描述云:「周人之失,巧偽取利,貴才賤義,高富下貧,喜為商賈,不好仕宦……東賈齊、魯,南賈梁、楚。」 秦國風俗之描述則云:「其民好稼穡,殖五穀,地重,重為邪(不敢為奸邪)……民務本業,修習戰備,高上氣力,以才力為官,名將多出焉!民俗質木,不恥寇盜……漢興,立都長安,五方雜處,風俗不純,易為盜賊,常為天下劇!嫁娶尤崇侈糜,送死過度。」顯然,戰國秦風與後世秦風是有很大差異的。 如此活生生風俗畫,赫然可見天下民風之一斑! 諺云:「政久成俗。」民風釀政道,政道生民風,自古皆然。秦國民風以商鞅變法為分水嶺而為之大變,此乃政道生民風之典型也。山東民風之所以截然不同,直接原由亦在政道。這個政道,便是源遠流長的崇商之道。秦國重農而山東崇商,植業根基之不同,終致民風大相徑庭。就實而論,非秦人天生惡商,亦非六國之民天生崇商。其所以有如此差別,根本原因在兩種治國之道的激勵督導不同,更深遠處則在兩種治國理念之差別。 商鞅治國理念已經說過,再來看看山東治國理念。 僅說商風最濃的齊國。春秋之世,齊立國的第一任國君姜尚,便開了與周道不同的治國之道:「太公望封于營丘,地瀉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通工商之業,因其俗,簡其禮,而人民多歸齊。」《前漢書》則云:「初太公(姜尚)治齊,修道術、尊賢智、賞有功、故至今其士多好經術、矜功名(不出來做實事);其失(缺點是)誇奢朋黨,言與行謬,虛詐不情,急之則離散(遇到急難便四散),緩之則放縱(尋常時日則放縱享受)。」兩則記載,前者說齊國開首便以激勵(勸)通商、簡化禮制吸引人民,後者說齊國開首便放縱士風。兩者相互浸潤,國風始得放縱。 後來,管仲開新政變革之先河,對民眾經商之風更有明確立論,他說:「飲食者也,侈樂者也,民之所願也。尚簡約,所以使民貧也;美壟墓(興建豪華的田宅墳墓),所以文明也;巨棺槨,所以起木工也;多衣衾,所以起女工也。猶不盡,故有此,浮也。富者靡之,貧者為之……作此相食,然後民相利。」 姜尚之道,管子之論,實際上一直是山東六國的立民之道與治國理念,戰國之世依然被奉為圭臬。有此理念,商風大起民風奢華,遂成傳統衍生的必然。到了戰國之世,縱然是震撼最大的魏國李悝變法,也依然將壯大商旅利用商道作為基本國策。李悝保障不傷農事的法令不是限制商人,而是以商市手段調節穀價。稍後的魏國丞相白圭,更是以天下大商之身入仕,動輒便以經商之道論述治國,以治國之道論述經商,直將商道政道融為一體。與商鞅以重農而保障激勵農戰的秦法相比,這顯然是另一種更具深遠意義的治國理念。假如六國能法商並重,對變法能如崇商那般持之以恆,歷史也許會是另一番面目。 儘管六國民風多受指責,然卻依然是文明風華之淵藪。 呂不韋要做得,便是在秦國大開文明之風,使秦國文明與山東六國比肩而立,也使自己心中的化秦方略得以成就。而這第一步之力所能及者,便是興辦私學、廣召門客,依靠大量進入自己門下的治學士人釀成文明大勢,進而著書立說,漸漸誘導朝野之風。呂不韋很清楚,在秦國要使官府做此事,必然難免一場廟堂論爭,操持不好便會引起舉國震盪!目下惟一的可行之策,便是借自己權傾朝野的勢力,以私家之道行事,縱有朝野非議,最多也是私下指責自己歆慕虛名而已,決然不會使國人生亂;只要秦國不亂,自己便可從容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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