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三 |
|
|
|
「足下學未到家也!」公孫龍子卻是頗有戲謔,「當年,楚王射獵而丟失弓箭,左右急忙尋找。楚王曰『楚人丟之,楚人得之,何須尋找?』孔子聞得此事評點曰,『楚王道未至也!人丟弓,人得弓。何須定說『楚人』?由此看去,孔子視『楚人』與『人』為二,『楚人』非『人』也!足下若贊同孔子楚人非人之說,卻又指斥白馬非馬,豈非矛盾之謬乎!」 「詭辯邪說!」孔穿憤憤然一句便噎得沒了話說。 「公孫子又來惑人矣!」一生論戰的荀子終於沒能忍得住,擲下大爵便與公孫龍子論辯起來,從白馬非馬說開去,到離堅白又到二十一事,兩人直從正午論戰到風燈高挑,竟是未見分曉。平原君信陵君大為振奮,次日在胡楊林下搭起了高臺,三千門客與遊學邯鄲的名士將胡楊林擠得滿蕩蕩人山人海。公孫龍子支撐三日,最後終於長笑一躬:「在下今日拜服,心中卻終歸不服也!但有十年,再見分曉!」 荀子乃趙國大家,平原君倍感榮耀,將書吏錄寫的論戰辯辭廣為散發,自然也給了荀子長長一卷。此後荀子到了蘭陵,便將論戰辭做了一番修訂,定名為《正名》。這《正名》篇備細記載了荀子對名家的全面批駁,使公孫龍子「今日拜服」的要害卻在其中的根基之論,大要有三: 其一,正名正實。也就是先對「名」「實」作出明確界定。荀子說:「名固無宜(物事的名稱本無所謂好不好),約之以命(眾人相約以命名)。約定俗成謂之宜,易於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實(什麼名稱指向什麼物事,並非一開始就固定的),約之以命實(眾人相約用這個名稱命名這個物事),約定俗成謂之實名(眾人都承認了,這個實物的名稱也就確立了)。」荀子此論一出,「名」「實」便有了確定的界限。 其二,名、實之關聯變化。名家辯題之出,大多在名實之間的關聯變化上做文章。所以荀子特意申明:「名有固善(名稱要起得很好),徑意而不拂(平直易曉而不使人誤解),謂之善名。物有同狀而異所者(物事有形狀相同而實質不同者),有異狀而同所者(有形狀不同而實質相同者),可別也。狀同而異所,雖可合,謂之二實。狀變而實無別而為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此事之所以稽實定數也(稽查物事的實質來確定名稱的多寡),此,制名之樞要也。後王之成名,不可不察也。」這裡,對名實之變做了根基上的說明,實際上便駁倒了名家的混淆名實之論。譬如名家「二十一事」之「狗非犬」,便是拿大狗小狗名稱不同做文章。可荀子指出,形狀變而「實」沒有區別,只是相異,這便是化(變化),有變化而無區別,便是二名「一實」!也就是說,大狗小狗形狀各異,其「實」相同,所以是一種物事而兩種名稱罷了。 其三,揭示名家辯術要害所在。荀子羅列了名家所有命題的三種辯術,叫做「三惑」(三種蠱惑之法):其一,用名以亂名,如狗非犬、白馬非馬等辯題;其二,用實以亂名,如山出口、山與淵平等辯題;其三,用名以亂實,如黃馬驪牛三等辯題。如此一來,名家之「術」便了無神秘,詭辯之法也易為人識破了。 《正名》篇最後告誡天下士子說:「無稽之言,不見之行,不聞之謀,君子慎之!」也就是說,對那些徒以言辭辯術標新立異驚人耳目的言行,一定要慎重辨別。顯然,這是對名家的警告,也是對天下學子的提醒。 …… 韓非唱說一罷,少學子弟們大感新奇,滿場一片笑聲不亦樂乎。黃衫甘羅先笑叫起來:「這若算學問,我明日也出得三五十個了!」「我一個,樹不結果!」「我一個,田不長廟!」「我也一個,男非男,女非女,狂且有三!」轟然一聲,全場大笑起來。 「靜——」李斯長喝一聲深深一躬,「請老師大講。」 「汝等輒懷輕慢之心,終非治學之道矣!」荀子肅然正色道,「名家雖非大道,辯駁之術卻是天下獨步,否則無以成勢也。論題易出,論理難成。公孫龍子若來,汝等誰能將其二十一事駁倒得三五件?誰能將其立論一舉駁倒?若無此才,便當備學備論,而非輕慢妄議,徒然笑其荒誕而終歸敗學也!」 全場鴉雀無聲之時,突然卻有一個紅衣少年從後場站起拱手高聲道:「弟子以為,戰勝公孫龍子並非難事!」 「你是何人?妄言學事!」黃衫甘羅厲聲喝問一句。 「在下魯天,方才進山。」 荀子悠然一笑:「魯天呵,你可是魯仲連舉薦之人?」 「正是!弟子未曾拜師而言事,老師見諒!」 「學館非官府,何諒之有呵?」荀子慈和地招手笑道,「你且近前。方才昂昂其說,戰勝公孫龍子並非難事。你且說說,戰勝之道何在?」 「老師容稟,」紅衣少年從容做禮侃侃道,「弟子有幸拜讀老師大作《正名》篇,以為老師已經從根基駁倒名家!只須將《正名》篇發于弟子們研習揣摩,不用老師親論,人各一題,韓非兄統而論之,戰勝公孫龍子便非難事!」 「呵呵,倒是排兵佈陣一般也。」荀子顯然對這個曾經讀過自己舊作的少年頗有好感,思忖間繼續一問,幾乎便是尋常考察少學弟子的口吻了,「說說,《正名》篇如何從根基上駁倒了名家?」 「弟子以為有三!」少年竟似成竹在胸一般,「其一,老師理清了名家諸論之要害,猶如先行擊破名家中軍大陣!名家二十一事,幾乎件件混淆名實之分。老師從正名論實入手,一舉廓清名實同異,綱舉目張,二十一事便件件立見紕漏也!其二,老師對物名成因立論得當,使混淆名實之巧辯成子矛攻子盾。其三,老師對名家混淆名實之巧術破解得當,歸納以『三惑』辯術:以名亂名、以實亂名、以名亂實,並一言以蔽之,『凡邪說辟言,無不類於三惑者矣!』使人立見天下辯者之淺智詐人。此猶兩翼包抄,敵之主力不能逃脫也!」 荀子哈哈大笑:「後生誠可畏也!連老夫也得排兵佈陣麼?」 李斯一拱手道:「老師,魯天所言,弟子以為可行!」 「弟子贊同!」韓非陳囂也立即跟上。 「我等請戰!」黃衫少年甘羅昂昂然道,「老師但發《正名》篇,我等少學弟子人各一題,與名家輪番論戰,定教公孫龍子領略荀學正道!」一言落點,少年弟子們便是一片呼應,大庭院中嚷嚷得一團火熱。 「後學氣盛,老夫欣慰也!」荀子嘉許地向少學弟子們招了招手,轉身卻看著李斯沉吟道,「只是倉促之間,何來忒多竹簡刻書?」 李斯慨然道:「此等瑣務老師無須上心,弟子辦妥便是!」 「好。」荀子笑了,「備學備論你來操持,韓非甘羅襄助,如何呵?」 「弟子遵命!」 荀子起身離座向紅衣少年一點頭,說聲你隨我來,便悠悠然向山洞去了。紅衣少年笑著對李斯韓非一拱手,便也匆匆跟去了。進得山洞又進了執一坊,紅衣少年打量著洞中滿蕩蕩的書架書卷,不禁驚訝乍舌又頑皮地對著老人背影偷偷一笑。荀子走到大石案前在大草席上坐定,便是突然一問:「蒙恬,你到蒼山意欲何為呵?」紅衣少年頓時愣怔,張紅著臉吭哧道:「老師,你卻如何,如何知道我是蒙恬?」荀子淡淡道:「語涉兵道,齊語雜秦音,若非將門之後、咸陽三少才嬴、蒙、甘之一,卻是何人?」紅衣少年目光閃爍道:「老師,這,這是揣測,算不得憑據。」荀子悠然一笑:「老夫當年入秦,《正名》篇全文只被應侯范雎索得一卷。應侯徵詢老夫:將軍蒙驁與他交誼篤厚,其子蒙武好學,《正名》篇全文抄本能否饋贈其蒙氏一卷?老夫念及將門求學,便破例答應了。三惑之說,惟留秦本有之。小子誦得《正名》,記得三惑,不是蒙氏之後麼?」 「老師明察!蒙恬隱名,願受懲罰!」 「小子快意人也!你只說,果是要在蒼山求學麼?」 「老師……」蒙恬憋得一臉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蒙恬呵,老夫明白說話。」荀子輕輕叩著石案,「你若果真求學,必有大成,老夫自當悉心育之也!然則,老夫雖居山野,卻也略知天下風雲。甘氏歸秦,將甘茂之孫甘羅送來蒼山修學。由是,老夫知方今秦國正在低谷艱危之時,蒙氏已是秦之望族國之棟樑。當此之時,你能置身事外而做莘莘學子乎?便是當真求學,又何須不遠千里苦尋魯仲連舉薦?再者,你天賦過人,又喜好兵事,亦終非治學之人也。凡此等等,你豈能當真為求學而離國有年蹉跎在外也!」 「老師!」蒙恬撲地大拜,「蒙恬淺陋無知,老師教我!」 荀子扶起了泣不成聲的少年。蒙恬拭去淚水,便從頭至尾將十多年來秦國的變故備細敘說了一遍,末了坦然道:「少君與王翦及弟子三人遇合,只想為秦國求才,以備文信侯之後將相可倚。只因歆慕老師與魯仲連大名,我便借祭祖之名離國,實則只想借遊學之機尋覓人才,並無他圖。若擾亂學館,蒙恬自當即刻離去。」 「小子差矣!」荀子喟然一歎卻又一笑,「以小子眼光,蒼山可有人才?」 「有!李斯、韓非、甘羅!」 「陳囂算不得一個?」 「恕弟子唐突……陳囂似更宜治學。」 「不錯,小子尚算識人也。」 「老師是說,三人可以入秦?」蒙恬大是驚喜。 「小子好算計也!」荀子朗朗笑了,「人各有志,雖師不能相強。老夫只知你來意便了,至於各人何去何從,非關老夫事也。」 「弟子明白。謝過老師!」蒙恬又大拜在地重重叩了一頭。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