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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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點點頭:「夫子近年新法:凡少士入蒼山學館,必得受少學弟子先行考問,以免蒙學未啟根基未立。足下可于歇息時先自預備一番。初考一過,在下便分派足下起居所在。」 「多謝大師兄關照。」 「無妨。回頭還得相煩足下說說秦國了。這邊請。」李斯領著紅衣少年進了竹坊又進了庭院一間茅屋,片刻間便匆匆出來了。 兩名少年弟子抬來了一張與人等高的本色大板在中間大案前立好,陳囂便扶著荀子出了山洞。午後豔陽當頭,庭院林下卻是山風習習涼爽宜人。各在錯落山坡的石案前席地而坐的弟子們見老師到了,便一齊拱手高聲齊誦一句:「治學修身,磨礪相長!」荀子從容走到恰在半坡的中間大案前,坐到一張大草席上淡淡一笑:「今日臨機大講,所為只有一事:名家辯士公孫龍子,要來蒼山學館論戰。為師老矣!若得你等後學與公孫龍子論戰而勝,老夫不勝欣慰也!為此,你等須先得明瞭名家之來龍去脈與所治之學,亦當熟悉老夫當年與名家三子之論戰情形。故此,今日大講之題便是:名實之辯與二十一事。」荀子緩緩巡視了一遍林下弟子,輕輕叩著大石案,「誰先來說說,何謂二十一事?」話音落點,弟子們的目光便齊刷刷聚在了荀子左右的三位大師兄身上。 「弟子慚愧!」李斯對著荀子深深一躬,「名家之學,弟子素來不以為然,心存輕慢,二十一事大約只記得一半……」 「弟子也只記得一半。」陳囂也是滿臉張紅。 「學宜廣博也!」荀子輕輕歎息了一聲,「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老夫所做《勸學》篇,你等日每誦之,見諸己身便熟視無睹,此修學之大忌也,戒之戒之!」 弟子們滿場肅然,人人有羞愧之色。便在此時,卻見韓非一拱手吟唱道:「老師明察,弟子以為名家陷於瑣細詭辯,關注此等學問,無異於自入歧途也!兩師兄原是瀏覽過名家之學,只記憶有差,不足為過也!」 「韓非學兄差矣!」一黃衫少年弟子赳赳站起高聲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此求學之道也!名家縱失之荒謬,亦是天下一大家。不知不戰,無以開正道之學,何言不足為過也!」 「甘羅此說卻是在理。」荀子淡淡一笑,「韓非素來博聞強記,是當真不知二十一事,還是輕蔑名家不屑重申?」 「老師明察!」韓非慨然一拱,「弟子對名家二十一事尚算熟悉,這便給諸位學弟解說一遍。」見荀子點頭,韓非便起身走到大板前拿起案上一方白土,在大板上寫一條唱說一條,雖來得緩慢,卻也將二十一事說了個通透。 原來,這「二十一事」卻是名家四位大師惠施、宋銒、尹文、公孫龍子先後提出的二十一個論戰命題,件件與常識背道而馳,教人匪夷所思!出世伊始,二十一事便遭到了法儒墨道四大顯學的輕蔑嘲諷,任名家孜孜尋釁,四家大師卻幾乎是無一例外地不屑與之論戰。然則,無論顯學大家們如何蔑視,名家「二十一事」卻以新穎奇特乃至為常人喜聞樂道的方式,在天下士林與庶民國人中蓬蓬勃勃地成了勢頭。但凡坊間酒肆聚會,遊學士子們便會不期然選擇一個命題,相互駁論以為樂事。市井國人之能者,也會在親朋遇合之時津津樂道地辯駁卵究竟有沒有毛,雞究竟是兩腳還是三腳,不管結論如何,人們都會快樂得捧腹大笑。如此奇特功效,任何一家顯學都望塵莫及!由是日久,無論顯學名家們如何斥責名家惑亂人心,終究都無法對名家的二十一事置若罔聞了。 於是,相繼有了墨子莊子一班大師對名家的種種駁斥。 戰國諸大家之中,以莊子對名家最有興趣,在《天下篇》中破例記載了名家的「二十一事」並做了評判。有人說,莊子與名家大師惠施是論學之友,很熟悉惠施,也很讚賞惠施的學問,故而關注名家。也有人說,莊子淡泊寬容,對天下學問皆無敵意,是故與名家能和而不同。然則無論如何,莊子終歸不贊同惠施的學說。用莊子的話說便是:「惠施多方(廣博),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在記錄「二十一事」之後,莊子又批駁了追隨名家的辯者們:「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但莊子也實事求是地承認:「(二十一事)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 真正直搗名家學說之根基者,還只有荀子。 看官留意,名家「二十一事」在戰國後期已經引起諸子百家之廣泛注意。其後兩千餘年,「二十一事」始終被歷代學者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做著各種各樣的拆解,孜孜以求,奇說百出,以致成為中國學說史的一道奇特的思辯風景!然歲月蹉跎文獻湮沒,傳之今世,二十一事已成撲朔迷離的古奧猜想,許多命題已經成為無解之謎,依然被當代各色學者們以各種觀念揣摩著研究著。應當說,作為先秦非主流的名家,其思辯之精妙,實在是人類思想史的奇葩!這是後話了。 這名動天下的「二十一事」是: 其一,卵有毛。卵者,蛋也。蛋無毛人人皆知。名家偏說蛋有毛,其推理是:蛋能孵化出有毛之物,故而蛋有毛。 其二,雞三足。雞有兩腳人人皆知,名家卻偏說雞有三隻腳。公孫龍子在其《通變論》中說得理由是:「雞足(名稱)一,數(雞)足二,二而一故三。」 其三,郢有天下。郢者,楚國都城也。郢,分明只是天下的一小部分。名家卻偏說郢包含了天下,其理由是:郢為「小一」,天下為「大一」,「小一」雖是「大一」之一部,其實卻包含了整個「一」之要素,故雲郢有天下。兩千餘年之後,胡適先生解此命題道:「郢雖小,天下雖大,比起那無窮無盡的空間來,兩者都無甚分別,故可說『郢有天下』。」 其四,犬可以為羊。犬就是犬,羊就是羊,這在常人眼裡是無須辯說的事實。可名家偏說犬也可以是羊,羊也可以是犬!《尹文子》對此種說法的理由是:物事的名稱由人而定,與實際物事並非渾然一體;鄭國人將未曾雕琢的玉叫「璞」,周人卻將沒有風乾的老鼠肉叫做「璞」,換言之,玉石也可以為老鼠肉! 其五,馬有卵。馬為胎生,禽為卵生,馬根本不可能產蛋。可名家卻偏偏說馬能生蛋!惠施的理由是:「萬物畢同」(萬物本質是同一的),胎生之馬與卵生之禽都是(動)物,馬完全可以有蛋,或者可以蛋生。兩千餘年後的胡適先生解此命題說:「馬雖不是『卵生』,卻未必不曾經過『卵生』的一種階級。」倒是頗見諧趣也。 其六,丁子有尾。丁子者,楚國人對蝦蟆(青蛙)之稱謂也。人人皆知青蛙沒有尾巴,可名家偏偏說青蛙有尾巴!其理由便是:青蛙幼體(蝌蚪)有尾,可見其原本有尾,故雲丁子有尾也。 其七,火不熱。火可燒手,雖三歲小兒知之也。可名家偏偏說火不熱,其理由是:火為名,熱為實,「火」不是熱;若「火」是熱,人說「火」字便會燒壞嘴巴;說「火」而不燒嘴巴,可見火不熱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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