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二九


  「先說兵器。」毫無少年嗓質的渾厚聲音從蒙面頭盔下響起,「公子長劍雖然鋒銳,卻是太輕。市井俠士用之尚可,萬馬軍中糾纏廝殺,著著都是死力氣,如此輕劍根本經不起大力一擊。還有這華貴盾牌,銅釘鉚得密密麻麻,一看便是公子自己主張。實戰盾牌銅釘稀疏且露出盾面半寸許,用處便在鎖卡敵方劍器矛戈。銅釘稠密固能使敵方兵器滑開,然更使自己無法著力。我這軍盾可一擊帶你長劍,你卻不能,缺失大半便在這中看不中用的盾牌。」

  「戰法之失何在?」成蛟一躍而起拱手請教。

  「公子所學搏擊,顯是遊俠劍士所教,多輕靈利落卻少了根基功夫。戰場拼殺務在沉雄。譬如一個盾牌馬步蹲下,若經不起三四支長矛刀劍的同時猛擊,便算不得一個秦軍銳士。畢竟,戰場之上,一對一的較量只是最輕鬆的活計了。」

  「成蛟謹受教。」少年王子深深一躬,顯然是服膺了。

  「王子有此番氣度,也不枉輸得一場也!」蒙驁罕見地笑了笑。

  中軍司馬走來一陣耳語,蒙驁思忖片刻點頭。中軍司馬便舉起了手中令旗:「王子政輕傷無礙,搏擊第二場開始——!」

  隆隆鼓聲又起,少年嬴政大步走到中間圈中站定,右短劍左皮盾于秦軍步卒一般無二,甲胄上下血跡斑斑,卻是精神抖擻毫無委頓之象。再看入場蒙面少卒,一口短劍在手依舊戰禮一拱:「公子請。」少年嬴政冷冷道:「足下兵器不全,不足成戰。」蒙面少卒道:「公子負傷出戰,我少得一盾方見公平。」嬴政搖頭道:「校武公平假公平,戰場公平真公平!足下無盾,嬴政不戰。」蒙面少卒慨然一拱:「公子所言合乎實戰,小卒深以為是!」轉身到場邊執定黝黑皮盾再到中央,一招手便紮好了馬步。

  「殺!」少年嬴政大喝一聲短劍直進猛砍。

  蒙面少卒只將黝黑皮盾一挺,短劍便結結實實砍在皮盾之上。只聽嘭地一聲大響,蒙面少卒巋然不動,少年嬴政卻釘在了原地無法連番再擊。原來,久經戰陣的秦軍老皮盾都是皮質蓬鬆,日每風吹雨打矛戈交擊,三層牛皮幾乎膨脹得兩寸多厚,短劍猛擊如砍進樹幹一般被猛然夾住,未經戰場者不明就裡一時發懵,才有這短暫僵持。便在這瞬息之間,少年嬴政一步退後右手趁力一帶,短劍脫開皮盾夾裹的同時人已凌空躍起,盾牌左砸短劍右刺猛攻當頭。蒙面少卒皮盾上揚短劍斜出,盾擊盾劍迎劍,嘭鏘兩聲大響,少年嬴政便重重跌翻!

  便在全場雷動喝彩之際,少年嬴政大吼一聲掠地而來,短劍橫砍盾牌翻滾直攻下路!蒙面少卒大出意料,原地一個縱躍短劍攔下的同時,雙腳也被滾地而來的盾牌砸中,未及躍開便踉蹌倒地……

  「停!」蒙驁怒聲大喝,「校武有回合,不許偷襲!」

  「上將軍請勿責難公子。」蒙面少卒拄劍站起肅然一躬,「公子雖失校武節制,實戰卻是猛士上乘戰法!公子既視校武為實戰,不許我以其傷讓其兵,便當以實戰較量待之。戰場搏殺,秦軍銳士輕兵哪個不是帶傷死戰?此合小卒輸得心服!」

  「敢問足下,」少年嬴政一拱手,「盾夾劍時為何不反擊?」

  「實不相瞞,」蒙面少卒也是一拱手,「盾迎短劍,是試公子力量。我見公子並非神力,又想試公子應變之能。尋常新手,盾但夾劍便不知所以。公子能于瞬息之間趁力脫劍再行猛攻,實非我所料。」

  「那是說,你若當即出盾反擊,我便沒有當頭攻殺之機?」

  「正是。」

  「既然如此,嬴政輸得心服!」

  「敢請指教。」

  「我原以為足下遲鈍不識戰機,既是有意考量,自然服膺!」

  蒙驁哈哈大笑:「遲鈍不識戰機?你以為他是蠢豬宋襄公麼?」說罷大手一揮,「還有一合如何比?公子自己說!」

  「角觝如何?」

  「小卒奉陪!」

  蒙驁點頭,中軍司馬一聲宣示,場中便山呼海嘯般歡呼呐喊起來。

  角觝者,後世之摔跤也,相撲也。戰國之世,角觝是各國民間最為風行的搏擊遊戲,稱謂說法也各自不同。山東六國的雅言叫做「角抵」,庶民百姓卻呼為「胡跤」,說得是此等搏擊術原是匈奴胡人傳入。秦國也有文野兩種叫法,雅言叫做「角觝」,其音其意與六國雅言「角抵」相同,語意本源卻是不一。山東之「抵」,取人徒手相搏之象。秦語之「觝」,卻取兕牛以角觝觸之象。《淮南子說山》云:「熊羆之動以攫搏,兕牛之動以觝觸。」一字之差,見其本源語意。秦國山野庶民卻直呼為「撂跤」或「絆跤」,取其手腳並用看誰能將誰撂倒絆倒之象。西漢轉而稱為「角抵戲」,大約自此成為可以進入宮廷的觀賞遊戲。後世宋元時稱之為「相撲」或「爭跤」。秦滅之後,嬴氏後裔輾轉逃之東瀛,角觝得以「相撲」之名風行日本流傳至今,成為中國古老角觝術的活化石。此乃後話。

  趙秦兩國胡風最重,兩個大國中都有許多戎狄匈奴部族化入,徒手搏擊的角觝之風更是濃烈,老少男女耕夫走卒盡皆以之為強身之法。這生於趙國其母又是趙女的王子嬴政既要與蒙面少卒比試角觝,在趙必是胡跤高手無疑!秦軍將士中更是盛行角觝撂跤,這蒙面少卒也未必不是一流鬥士。若是兵器較量,許多人還須得內行解說才能清楚。這角觝撂跤卻有一樣好處:熱鬧好看,誰撂倒誰誰絆倒誰誰壓住誰不得動彈,一目了然雖三歲小兒也看得明白。正因了如此,萬千人眾比看騎射兵器大是亢奮!

  「角觝開始!三合兩勝!」中軍司馬令旗劈下鼓聲大作。

  少年嬴政與蒙面少卒已經盡去甲胄,人各光膀子赤腳,惟腰間一根板帶勒住一條寬大短的本色布褲進入場中相對佇立。鼓聲一起,兩人便撲成了一團。一個翻滾起來,蒙面少卒箍住了少年嬴政後腰,只要發力,一舉撂倒少年無疑。便在此時,只見少年身形似側似滑,兩手後抓對方衣領,蹲身拱腰一步前跨,猛然發力大喝一聲,蒙面少卒竟一隻口袋般被重重摔到身前!

  「撂倒!王子政萬歲——!」全場聲浪鋪天蓋地。

  「再來!」蒙面少卒一聲大吼,間不容髮地一個翻滾兩手抱住少年嬴政兩腿猛然一帶,嬴政仰面跌翻在地。蒙面少卒隨身撲上,兩手死死壓住對手兩隻胳膊,少年嬴政三次滾身竟無法脫開!

  「撂倒壓住!少卒萬歲——!」

  中軍司馬一聲呼喝,兩人重新站起。少年嬴政儼然一個老練的胡人跤手,踮著步子向蒙面少卒逼近。便在嬴政一撲之時,蒙面少卒兩手閃電般一翻扣住了對手兩隻手腕猛力側向一帶,少年嬴政前僕一步身形未穩之時,蒙面少卒一個隨身滑步摟定少年後腰,接連大吼發力,少年嬴政被結結實實摔到地上,一口鮮血噴出身前黃土竟染成鮮紅!

  「啊——!」全場一聲驚呼齊刷刷站起。

  蒙驁始料不及,一時愕然不知所措。便在中軍司馬帶著太醫飛步趕到時,少年嬴政卻已經翻身躍起,衣袖拭著鮮血,非但毫無懼色,反倒步態穩健目光凌厲地踮著步子又逼近了蒙面少卒。剛剛站起的蒙面少卒立即紮好架勢肅然相對,竟是如臨大敵一般。已經大步過來的蒙驁橫在中間便是一聲斷喝:「校武停止!王子政退場療傷!」少年嬴政一時愣怔卻終是悻悻站定,對著蒙面少卒一個長躬,甩開圍過來的兩個太醫便赳赳去了,竟全無絲毫傷痛模樣。

  「王子政萬歲——!」萬千人眾的呐喊驟然淹沒了校武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