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二七


  「聖王之兵,載道載義。宣而戰,戰而陣,不擄掠,不殺降,是為義兵。春秋義兵,宋襄公可當。戰國義兵,惟樂毅攻齊大軍可當!」

  「敢問公子,樂毅攻齊,可曾宣而後戰?」

  「……不曾。」

  「可曾戰而列陣?」

  「不曾。」

  「樂毅大軍掠齊財貨六萬余車天下皆知,可算不擄掠?」

  「……」

  「進入臨淄前,樂毅兩戰敗齊大軍四十萬。二十萬戰俘全數押回燕國做苦役刑徒,路途饑寒死得大半,其餘未過三年,悉數凍餒死於遼東,可與殺降有異?」

  「雖如此,終非殺降……」成蛟低聲嘟噥著。

  「縱然如此,可算義兵?」

  「……」成蛟終於滿面張紅不說話了。

  便在著最後一問之時,校軍場萬千人眾靜得幽幽峽谷一般。老秦人已經知道了這位公子是生於秦長於秦的正宗王子,心裡便比對那個雖然已經複歸嬴姓畢竟曾自稱趙姓的王子政親近了幾分,對成蛟前面兩答更是十分贊許一片喊好,然及至成蛟最後一答開始,滿場老秦人便是鴉雀無聲臉色鐵青了。若依得此等義兵之說,秦國大軍豈非強盜麼?武安君白起豈非不義之屠夫麼?依此蔓延,獎勵耕戰、斬首晉爵等等秦法,還有個甚意思來?遠處不說,便是戰國兩百年,秦人變法強國之前,秦國財富被山東擄掠了多少?秦人降卒被六國活活殺了多少?老秦人誰家無兵,是人皆知秦人寧可死戰而不降,與其說是悍勇,毋寧說是被山東六國殺降殺怕了。殺便殺,老秦人只怨自己也不說甚,可只許你殺我不許我殺你是個甚理?一個義兵便搪塞了?鳥!萬千百年誰個有義兵了?周武王滅商殺得血流成河,還將殷商朝歌燒了個叮噹光,義兵何在?當年秦國窮弱,六國搶佔了秦國整個河西將大軍壓到了驪山,將關中搶掠一空,其時義兵何在?要在天下立足,不圖強國血戰,卻去念叨歆慕甚個義兵,直娘賊出息也!

  「秦人只知有戰,知道甚個義兵啊!」一個老人高喊了一聲。

  「只知有戰!不知義兵!」全場竟是震天動地一片吼聲。

  北面高臺上一陣騷動,片刻間蔡澤站起高聲喊道:「秦王口詔:考校之論不涉國事,未盡處容當後議,國人少安毋躁,考校續進!」

  「老臣奉詔!」蒙驁慨然一躬轉身一揮手,「成蛟退場,待後校武。」

  夢面司馬高聲接道:「王子嬴政應對。」

  「嬴政在。」一直佇立不動的戎裝王子跨前三步,從容到了中間圈內。

  「第一問:戰國以來,何戰敗於不當敗,勝於不當勝?」

  此問奇詭!清亮聲音一落,滿場人眾便是驚愕議論,如此問一個少年王子,這個司馬也忒是狠了一些!便是北面的君臣座區也是一片寂然,相互顧盼間直是搖頭。

  「問得好!」少年王子嬴政卻是由衷讚歎一拱手高聲答道,「嬴政有對:長平大戰後,秦國大將王齕、王陵相繼率軍二十萬猛攻邯鄲欲滅趙國,遭六國聯軍夾擊,敗於不當敗;其時信陵君竊符救趙,聯兵六國大勝泰軍,勝於不當勝!」

  「敢問其故?」清亮聲音緊追一句。

  「長平大戰後秦國耗損甚大,實不具備一舉滅趙之實力。既已自上黨班師,便不當複攻趙國。先祖昭王不聽武安君白起之斷而執意起兵,連遭兩敗。此敗非秦軍戰力不敵也,而在廟算之失也,故雲敗於不當敗。信陵君以一己威望奇詭之謀,強奪兵權力挽狂瀾,勝秦軍於措手不及。此戰之勝,既非六國政明民聚,亦非聯軍戰力強大,實為奇謀以救衰朽,終不過使山東六國苟延殘喘也!故雲不當勝而勝。」

  「好——!」秦人大是興奮,全場一聲齊吼。待場中聲浪平息,蒙面司馬狠狠咳嗽一聲道:「第二問:春秋之世,一公慣行蠢豬戰法。所謂蠢豬,大要如何?」此問實在離奇,話音落點全場轟然一陣笑聲便迅即平息,都全神貫注要聽王子如何回答。

  「有得此問,足見司馬見識過人也!」少年嬴政罕見地笑了笑,竟對這位蒙面考官讚賞了一句,「司馬所指,當是宋襄公無疑。此公偽仁假義欺世盜名,其『三不』戰法令人捧腹,確如蠢豬一般。堪稱三不經典者,宋齊泓水之戰也。」

  「何謂三不?」

  「三不者:敵軍無備不戰,敵軍半渡不戰,陣式未列不戰也。」

  全場轟然大笑,連北面高臺上的大臣們也是一片笑聲。秦人尚武之風極盛,是人都能對打仗嘮叨一番,然春秋隔世,朝野之間倒也實在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宋襄公的如此三不戰法,一聽之下直是笑不可遏。「天爺爺!老夫一輩子打仗,只聽過攻其不備,誰聽過敵無備不戰?」「呀呀呀!宋襄公倒是豬得可人!咋不遇到我這群冷娃也!」一時嚷嚷不休滿場哄笑不絕於耳。蒙驁身旁的中軍司馬連擺令旗,場中才漸漸平息下來。

  「第三問:當今六國之將,何人堪稱秦軍日後勁敵?」

  「趙國李牧!」少年嬴政斷然回答。

  「李牧一戰勝匈奴,卻從未入中原戰場,以他為秦軍勁敵有何憑據?」

  少年嬴政看一眼北面高臺的君臣座席,顯然有意提高了聲調:「邊將李牧,乃當今趙軍最具後勁的年青名將。嬴政少隨外祖遊歷雲中,曾入李牧軍中盤桓旬日。與天下名將相比,此人勇略不輸趙奢,謀略過於樂毅,沉雄堪比田單。尤為可貴者,李牧善於戰法創新從不拘泥陳規陋習,勝不驕敗不餒善待將士,大有武安君白起之風!秦軍若不認真研習李牧戰法,再敗秦軍者必李牧也!」

  「謀略過於樂毅?公子不覺有失偏頗?」蒙面司馬顯然很驚訝。

  少年嬴政鄭重搖頭:「樂毅一生一戰,猶虎頭而蛇尾,李牧過之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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