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二三


  「你是日理萬機,只怕到時由不得你也!」蒙驁喟然一歎,「秦王體子不超其父,朝局國事多賴丞相也!還是老夫先行趟路踏勘,屆時等你來定奪便是。」

  說話間使女上茶,啜得半盞滾燙的釅茶,呂不韋沉吟道:「老將軍能否遲得半月一月?」蒙驁目光一閃道:「若有大事,丞相儘管說。若無大事,遲它甚來?」呂不韋熟知蒙驁秉性,便將秦王病狀與立儲一應事體說了一遍,末了道:「此事秦王已經決斷,著不韋與上將軍、綱成君酌商會辦。綱成君老於立嫡立儲諸般事務,今日我等三人先來個大概會商如何?」

  「你只說,議規矩議人?」蒙驁爽快之極。

  蔡澤揶揄道:「規矩只怕老將軍掰扯不清,還是議人實在些個。」

  「想甚說甚,老哥哥自便。」呂不韋笑著點頭。

  「老夫以為,秦國立儲該當也!」蒙驁慨然拍案,「雖說秦王即位只有兩年,兩子也在沖幼,與成法略有不合。然秦王痼疾時發,舉朝皆知,國人亦有所聞,立儲獲舉國贊同不難。至於王子論才,老夫對此次可參選之庶出公子不甚了了。」蒙驁雖有些沉吟,但還是叩著書案清晰地說了下去,「若論秦王兩子,老夫以為次子成蛟可立。成蛟少年聰穎,讀書習武都頗見根基,秉性也端方無邪。更有一處,據太醫所言,成蛟無暗疾,體魄亦算強健,立儲可保秦君不再有頻繁更迭之虞矣!」

  「老將軍對二王子如此熟悉?」

  「不瞞綱成君,成蛟曾幾次前來要老夫指點兵法,而已。」

  「那可是王子師也!而已個甚?」蔡澤呷呷笑得不亦樂乎。

  蒙驁笑駡道:「越老越沒正形!老夫說得不對麼?」

  「還得說另一王子如何不當立,否則如何論對錯?」

  蒙驁正色道:「長子政有兩失:其一,生於趙國長於趙國,趙女為其生身,與趙人有先天之親兼後天之恩。此子回秦,仍自稱趙政而不自複嬴姓,足見親趙之心。其二,據老夫所聞,此子秉性多有乖戾,任性強橫恣意妄為:不就太子傅官學,戲弄太子傅府教習先生,竟私帶僕從侍女野居河谷,有傷不治有病不醫……凡此等等皆非常人之行,更非少年之行也!」蒙驁歎息一聲,「兩公莫要忘記,當年之齊湣王田地便是少年怪誕,終使齊國一朝覆亡!秦武王嬴蕩也是怪誕乖戾,以致後患連綿……人為君王,還是常性者佳也!」

  蔡澤不禁驚訝:「老將軍對大王子也如此清楚?!」

  蒙驁淡淡一笑:「成蛟無心言之,老夫無意聽之,而已。」

  「傳聞之事尚待查證,姑且不論也。」蔡澤詼諧笑臉上的兩隻圓滾滾環眼大大瞪著,「其母趙女,其子必有趙心。這血統之論老得掉渣,戰國之世誰個垂青?不想老將軍卻拾人餘唾言之鑿鑿,不亦怪哉!」嚷得幾句蔡澤又是微微一笑,「老將軍當知,秦自孝公以來,五王皆非上將軍所言之純淨血統也。孝公生母為燕女,惠王生母為齊女,武王生母為戎女,昭王生母為楚女,孝文王生母為魏女,當今君上生母為夏女,嫡母華陽太后又為楚女。以上將軍血統之論,秦國君王便是個個異心了。實則論之,一個皆無!這血統論何能自圓其說也!」

  「……」蒙驁一時語塞,惱怒地盯著蔡澤。

  「便說我等,誰個老秦人了?」蔡澤揶揄地笑了,「丞相衛人,上將軍齊人,蔡澤燕人。往前說,商君衛人,張儀魏人,范雎魏人,宣太后、魏冄楚人,甘茂楚人。也就是說,百餘年來,在秦國總領國政者盡皆外邦之人!誰有異心了?你老將軍還是我蔡澤?」

  「綱成君,得理不讓人也。」呂不韋淡淡一笑。

  蒙驁原本也只是厭煩蔡澤呷呷逼人,見呂不韋已經說了蔡澤不是,心氣便也平息,釋然一笑道:「綱成君所言倒是實情實理。此條原本老夫心事,不足道也!憑心而論,老夫所在意者,儲君之才德秉性也。慎之慎之!」

  「老哥哥以為,辨才辨德,何法最佳?」

  「這卻是綱成君所長,老夫退避三舍。」

  蔡澤大笑一躬:「多蒙老將軍褒獎,方才得罪也!」

  蒙驁努力學著蔡澤語勢斥責:「國是論爭,此說大謬也!」

  三人哈哈大笑一陣,呂不韋思忖道:「老哥哥所言極是,辨才辨德事關立儲根本。儲君才德不孚眾望,我等便是失察之罪。惟其如此,本次立儲遴選,才德盡皆考校。我與綱成君議過:才分文武,文考由綱成君操持,武考便請老哥哥操持;德行之辨尚無良策,容我思謀再定。老哥哥以為如何?」

  「持平之論!」蒙驁欣然拍案,「三考之下,是誰是誰!」

  議定大略,呂不韋大體有了底氣,留下蔡澤與蒙驁仔細計議文武考校事宜,自己便轔轔去了駟車庶長府。老嬴賁雖則年邁半癱,卻歷來敬事,聽呂不韋仔細說明來由,立即便吩咐掌事書吏搬出嫡系王族冊籍。當場查對抄錄,除卻十歲以下男幼童、所有同輩女子、未出麻疹者、傷殘者、與業經太醫確診的先天暗疾者外,能夠確定參與遴選儲君者只有十三個王孫公子:十至十五歲七人,十五至二十歲三人;另有三人分別是二十三歲、二十五歲、三十歲,且皆在軍中為將,只因與王子同輩例當參選,老嬴賁許諾立即召回。

  「老庶長可有屬意王子?」呂不韋終有此問。

  「整日王子王孫亂紛紛,老眼花也!」老嬴賁笑歎一句,「只要這些碎崽子不犯事,老夫足矣!是賢是愚,管不得許多了。丞相謀事縝密又有知人之明,你說誰行?」實在的信任又加著三分的試探,戰場傷殘而居「閒職」的老嬴賁精明之至。

  「呂不韋操持此事,只能秉公考辨,不敢先入為主。」

  「好!丞相此心公也!若有攪鬧,老夫竹杖打他!」

  「謝過老庶長!」

  回到丞相府,呂不韋立即將帶回來的王子卷冊交給了掌事主書,吩咐立即謄抄刻簡呈報秦王,並同時派出精幹吏員探察諸王子學業才德,務必于旬日之內清楚每個人實情。三更上榻五更離榻梳洗,天方大亮,呂不韋便驅車去了王城後宮。

  「喲!毋曉得大丞相來也。」華陽太后百味俱在的笑著。

  「見過太后。」呂不韋肅然一躬,「老臣多有粗疏,太后見諒。」

  「老話過矣!不說也罷。毋曉得今日何事了?」

  呂不韋一臉憂色道:「太后也知,秦王年來痼疾多發,預為國謀,欲立儲君。秦王本當親自前來拜見太后稟明,奈何病體不支,便差老臣前來拜謁。參選王子皆太后甥孫,尚請太后多加指點。」

  「子楚倒是送過個信來,我也算是大體曉得了。」華陽太后原非爭強好勝之女,自與嬴異人生母夏太后鬧過一番齷齪,只恐嬴異人做了秦王忘恩負義藉故報復,後來見嬴異人非但沒有絲毫報復,反倒多有照拂使她安享尊榮,對夏太后的那番心氣便也漸漸淡了。畢竟,夏太后是生子為王,又受大半生磨難,臨老做個太后也是天理該當。嬴異人雖然來得少,每遇大事卻都通個聲氣,也沒將羋氏老外戚做了罪人看,陽泉君還保留了爵位封號,縱是親子又能如何?如此想去,華陽太后也便淡然如常,秦王有事問她,她便依著自己想法說事,倒是沒有虛套。

  「這些孫輩王子年歲都小。幾個大的,又都早早入了軍旅,只怕參與考校也是力不從心了。曉得無?」華陽太后幽幽一歎,「要我說,只一句話:你等操持者將心擺平,給王孫們一個公道!子楚臥榻多病,你這丞相便是棟樑了。曉得無?」

  「太后激勵,老臣銘記不忘!」

  「曉得了?人都說呂不韋能人能事,今回看你了!」

  「不韋若有不當,敢請太后教誨。」

  「喲!不敢當。只要你還記得我這冷宮,便算你會做人了。」

  「太后毋憂!」呂不韋心念一閃終於將華陽太后最想聽的話說了出來,「縱是秦王不測,老臣也保得新王不負太后。」

  「曉得了!」華陽太后頓時一臉燦爛,「你只放心放手立儲,誰個沒規矩,我老太后第一個罵他!曉得無?」

  「謝過太后!」呂不韋心中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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