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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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那還為難國府老師?」 「噓!」小趙高開心而神秘地一笑,「遇得無能自負者,公子厲害哩!」說話便到西廂門前,便輕手輕腳上前輕輕叩門。 「在下王綰,請見公子。」王綰肅然一躬。 「高子,領先生進來,南間。」屋內一聲清亮的回答。 西廂是六開間青磚大房。王綰一打量便知是一明兩暗三分格局:南間是真正書房,中廳會客,北間起居。思忖間上得四級寬大石階推開厚重木門,迎面三步處一道完全遮擋門外視線的紅木大屏,大屏兩端與兩扇內開大門形成了幾容一人通過的兩個道口。繞過南邊道口,借著風燈光亮,王綰頓時驚訝不已——中間三面牆完全擠滿了高大的木架,一卷卷竹簡碼得整齊有序,滿蕩蕩無一格虛空,中間一張書案,案後一方白玉鐫刻著一個鬥大的黑字:灋! 王綰正在愣怔,少年已經走出了南間:「呵,先生看書也,這間是法令典籍。來,順便到北間。」小趙高已經輕靈地先到點起了四盞銅人燈,北間頓時一片大亮。也是滿蕩蕩書架竹簡,中間書案與厚厚的地氈上還攤著十幾卷展開的竹簡,直是無處不書! 「這是諸子間,只可惜還沒有收齊荀子近作。」 王綰更是驚訝:「荀子乃當世之新學,公子也留神此公?」 「荀子法儒兼備,文理清新奇崛,真大家也!」 「公子在南間起居了?」 「走,去南間。」少年笑了。 走進南間,王綰竟是良久默然。這裡是「國是」兩個大字。少年說,這裡的所有書卷都是從王城典籍庫借來的國府文告與大臣上書之副本,每三月一借一還,今日他正在讀國府的赦將詔書。「此詔高明!借穆公之例赦敗軍之將,避成法,安國家,從權機變雖千古堪稱典範也!」少年拿起案上攤開的竹簡笑著評點。 「公子如此雄心,在下景仰之至!」 「笑談笑談!」少年哈哈大笑,「消磨時光也算得雄心?先生趣話也!」 「如此消磨時光,也是亙古奇觀了。」 「先生也!」少年慨然一歎竟是皺眉搖頭,「你說我是否甚病?一日歇息得兩個時辰便夠,再要臥榻便是輾轉反側,左右起來做事才有精神。偏又無甚事可做,便只有騎射讀書,只這兩件事我下得工夫,還不覺累人。也只在這兩件事,我用了王子身份!否則,哪裡去搜齊天下典籍?哪裡去搜齊天下兵刃?你說,這是病麼?」 「病非病,只怕上天也不甚明白。」王綰不無詼諧。 「偏先生多趣話。」少年一笑拿過一卷,「來,請先生斷斷此書。」 這一夜,評書斷句海闊天空,兩人直在書房說到五更雞鳴。料峭春風掠過山谷,少年趙政送走王綰便獨自晨練去了。王綰感奮不能自已,漫步山岡遙望咸陽燈火,竟無法平息翻翻滾滾的思緒。 旬日之後,呂不韋接到王綰書簡:「公子才略可經任何考校,丞相放手毋憂矣!」王綰做事扎實秉性厚重且不失棱角,素來不輕易臧否人物,呂不韋沒有不相信的道理。然茲事體大,王綰斷語如此之高,呂不韋也不能沒有疑惑。畢竟,這位王子自己只見過三五次,迎接王后歸秦時王子還是個總角小兒,後來又都是恰恰在東偏殿不期遇到,話都沒說得幾句,實在是不甚了了。思忖一番,呂不韋立即以行人署舊事未了名義,派一書吏將王綰緊急召回,密談一個時辰,呂不韋方才定下了方略。 第一步,呂不韋先要清楚地知道各方勢力對立儲的實在想法。 所謂各方勢力,便是能左右立儲的關聯權臣。儘管秦國法度清明,此等勢力的作用遠非山東六國那般可以使天地翻覆,然則要將事情做得順當,還是須得顧及的。這是呂不韋一以貫之的行事方式。大局論之,秦王一方,朝臣一方,後宮一方,外戚一方,王族宗親一方。具體論之,秦王一方只有兩子,秦王無斷然屬意之選,可做居中公允之力而不計;後宮一方兩王子之母皆無根基,王后趙姬母子入秦未帶任何趙國親族,胡妃原本低爵胡女更無胡人親族在秦,縱然有心也是無力,也可不計;外戚一方歷來是與參選立儲諸王子關聯的母系勢力,兩嫡子沒有外戚勢力,其餘王子的外戚勢力便只有羋氏一支了。 這羋氏一族,乃當年宣太后嫁于秦惠王時「陪嫁」入秦的楚國遠支王族。曆秦昭王一世五十餘年經宣太后與穰侯魏冄著意經營,羋氏與嬴氏王族相互通婚者不知幾多,羋氏遂成秦國最大的外戚勢力。目下可參選立儲的諸王子中,至少有五六個是羋氏外甥外孫。羋氏雖在低谷之時,然畢竟還有華陽太后這個秦王正母在,若再與參選王子本族聯手,勢力便不可小視了。 但最要緊的,還是朝臣與王族宗親兩方。 說朝臣,還是一虛一實兩方。虛者綱成君蔡澤,實者上將軍蒙驁。蔡澤雖無實職,然從秦昭王晚年開始便一直操持國事大典,從安國君嬴柱立嫡開始,舉凡國葬、新王即位、啟耕大典、王子加冠等等無一不是蔡澤主持。此公學問淵博心思聰睿,一班陰陽家星相家占卜家堪輿家無不服膺,便是朝野公議,蔡澤說法也有極大影響力。此公若心下有事,突然搬出意料不到的稀奇古怪的祖製成法,頓時便是尷尬。蒙驁是軍旅軸心,遇事無甚長篇大論,只結結實實一個說法便是舉足輕重。自處置戰敗難題後,呂不韋與蒙驁已經是私誼篤厚。然此公梗直倔強,遇事從來不論私情,私交篤厚充其量也只是不遮不掩兜底說,想要他揣摩上意權衡左右而斷事,是准定要翻車了。思忖一番,呂不韋還是先登蔡澤之門。兩人直說了一個通宵,次日午後便同車聯袂來拜訪蒙驁。 「自囚方了,便有春風佳客,老夫何幸也!」 蔡澤呷呷大笑:「老將軍存心教人臉紅也!你自囚,老夫便該受剮!」 「笑談笑談。」蒙驁虛手一引,「兩位請。」 「一冬蝸居自省,老哥哥律己之楷模也!」呂不韋由衷讚歎。 「閒話一句,說它做甚!」蒙驁連連擺手,將兩人禮讓進正廳落座,吩咐使女煮上好齊茶,這才入座笑道,「老夫不日將赴洛陽,著手籌劃三川郡大本營,原本正要到丞相與綱成君府辭行。今日兩公聯袂而來,老夫便一總別過。若有叮囑事體,也一併說了。」 蔡澤接道:「河冰未開,老將軍未免性急些了!」 「老夫走函谷關陸路,不走渭水道,不打緊也。」 呂不韋笑道:「不是說好啟耕大典後你我同去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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