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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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君臣大是難堪,一片嘿嘿嘿的尷尬笑聲。正在此時,殿外一聲少年長吟:「稟報叔王,我有奇計也!」似唱似吟頗是奇特。韓桓惠王對春申君笑道:「此兒乃本王小侄也,自來口吃,說話如唱方得順當。三年前,我將他送到荀子大師門下修學,想必從蘭陵趕回來看望本王也。傳詔,教韓非進來。」春申君自然立即下臺:「好!黃歇自當一睹公子風采了!」 隨著內侍傳呼之聲,一個紅衣少年飄然進殿,散發未冠身形清秀若少女。到得王座之前一躬,春申君卻看得分明,這個少年眉宇冷峻肅殺,目光澄澈犀利,全然沒有未冠少年該當有的清純開朗,心下不禁驚訝。韓桓惠王一招手笑道:「非兒過來坐了,也聽聽老臣謀國,強如你蘭陵空修也!」少年卻昂然高聲道:「韓韓韓非前來辭行,不不不不屑與朽木論道也!」臉竟憋得通紅。「小子唐突!」韓王板起了臉,「你之奇計說來聽聽,果有見識,便饒你狂妄一回。」 「叔王!」小韓非肅然吟唱,「古往今來,強國之道無奇術,荒誕之謀不濟邦。以詭異荒誕之謀算計他國,而能強盛本邦者,未嘗聞也!若要韓強,只在十六字也!修明法制、整肅吏治、求士任賢、富民強兵,豈有他哉!若今日韓國:舉浮淫蠹蟲加於功實之上,用庸才朽木尊于廟堂之列;寬宥腐儒以文亂法,放縱豪俠以武犯禁;寬則寵虛名之人,急則發甲胄之士;不務根本,不圖長遠,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腐朽充斥廟堂,荒誕濫觴國中!如此情勢而求奇計,尤緣木而求魚,刻舟而求劍,南其轅而北其轍,焉得救我韓國也!」鏗鏘吟說激揚殿堂,老臣們竟是死一般寂然。 「豎子荒誕不經!」韓桓惠王勃然變色,「幾多歲齒,只學得一番陳詞濫調!當年申不害也如此說,還做了丞相變了法!韓國倒是富強了一陣,可後來如何?連戰慘敗,非但申不害畏罪自裁,連先祖昭侯都戰死城頭!事功事功,變法變法,事功變法有甚好?老夫只看不中!小子果有奇計便說,若無奇計,休得在此聒噪!」 老臣們長籲一聲頓時活泛。少年韓非卻咬著嘴唇愣怔了,突然嘿嘿一笑:「叔王若要此等奇計,韓非可獻得五七車也!」 「噢?先說一則聽來。」 「叔王聽了。」小韓非似笑非笑地吟唱起來,「請得巫師,以祭天地,蒼龍臨空,降秦三丈暴雨,秦人盡為魚鱉,連根滅秦,大省力氣!」 「豈有此理!他國不也帶災?」老司徒厲聲插入。 少年韓非哈哈大笑:「此雨只落秦國,他國豈能受此恩惠?」 「此兒病入膏肓!老臣請逐其出殿!」老司寇拍案而起。 「沉屙朽木,竟指人病入膏肓,天下荒誕矣!」少年韓非的清亮笑聲淒厲得教人心驚,擺著大袖環指殿中又是嬉笑吟唱,「蠹蟲蠹蟲,皓首窮經,大言不慚,冠帶臭蟲!」 「來人!」韓桓惠王大喝一聲,「將豎子打出殿去!」 「打出殿去!」老臣們跟著一聲怒吼。 「韓非去也!」武士作勢間紅衣少年便嘻嘻笑著一溜煙跑了。 …… 韓國的圖存朝議終是被這個少年攪鬧得灰溜溜散了。春申君鬱悶非常,回到驛館便在廳中獨坐啜茶,思緒紛亂得難以理出個頭緒來。少年韓非的一番言辭深深震撼了他——素來孱弱的韓國王族如何便出了如此一個天賦英才!這個未冠少年的犀利言辭簡直就是長劍當胸直入,教人心下翻江倒海陣痛不已。「強國之道無奇術,荒誕之謀不濟邦」,可謂振聾發聵!一篇說辭字字金石擲地有聲,豈至指斥韓國,直是痛擊山東六國百年痼疾也!如此天縱英才,若在百年前變法大潮之時,實在是堪與商鞅匹敵了,何今日之世,竟落得舉朝斥責一片喊打之聲?韓國之哀乎?六國之哀乎?憑心而論,今日韓非若在郢都,楚國朝堂能接納此番主張麼?你黃歇能象當年擁戴屈原一般慨然挺身撐持韓非麼?此念一閃,春申君臉紅了。說到底,春申君的瞀亂正在於此——荒誕情景發生在別國朝堂,自己卻慚愧得無地自容!今日韓王一口允准出兵,合縱算是大功告成了,然春申君非但沒有絲毫的快意,心頭反倒酸澀得直要流淚。 夷射來了,也是只默默啜茶,直到五更雞鳴,兩人竟一句話也沒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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