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〇五


  天下戰國,深受秦國之害者莫如三晉,三晉之中莫如韓國。自從秦國崛起東出,近百年來,韓國所有的邦交周旋只有一個軸心——卻秦。六國大合縱,三晉小合縱,韓周更小合縱等等等等,無一不為了消除秦禍。然則無論如何使盡渾身解數,種種移禍之策到頭來總是變做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滑稽戲,韓國終究擺脫不了這黑森森的彌天陰影。非但不能擺脫,反倒是越陷越深。如今,這黑影竟眼看便要吞沒了整個韓國!韓國庶民想不通,韓國君臣更想不通。曾幾何時,韓國也有「勁韓」之號,論變法比秦國還早著一步,論風華智謀之士還勝過秦國,論剛烈悍勇之將士也不輸秦國,如何硬是連番丟土喪師,竟至於今日抵不住秦軍一員偏將的數萬孤師?

  沒主張便議。韓國君臣歷來有共謀共議出奇策之風。

  正在此時,人報春申君與齊使夷射入城。韓桓惠王大喜過望,當即親出王城殷殷將這兩位合縱特使迎進了大殿,就著朝臣俱在,便是一番洗塵接風的酒宴。春申君無心虛與盤桓,三爵之後便對韓王說起了合縱進展。韓王卻是慨然拍案:「春申君毋得多說也!合縱乃韓國存亡大計,何須商榷!君只明說,韓國須出幾多軍馬?」春申君沉吟笑道:「韓國實力,黃歇心下無數,韓王自忖幾多了?」

  「八萬精兵全出如何?尚有十余萬步軍老少卒,可做軍輜。」

  「韓王大義,黃歇深為敬佩了!」這句頌詞照例是一定要說的。

  「春申君謬獎了。」韓王難得地笑了,老臉卻是一副悽楚模樣,「我今召得一班老臣,原是要計議出個長遠之策來。經年惶惶合縱,終非圖存大計也!」

  「噢呀好!」春申君這次卻是真心敬佩了。他對楚王說叨過多少次,要謀劃救國長策,卻無一例外地因種種然眉之急拖得沒了蹤影。韓國當此危機關頭,卻能聚議圖存大計,無論你對他有幾多輕蔑,也得刮目相看了。依著邦交慣例,春申君便是一拱手,「合縱已定,黃歇只等明日領軍上道。韓王君臣計議長策,黃歇告辭了。」

  「春申君見外也!」韓桓惠王油然感慨,「如今六國一體,生死與共,兩位雖楚相齊臣,猶是韓相韓臣也!姑且聽之,果有長策,六國共行,豈不功效大增?」

  「恭敬不如從命!」雖是鞍馬勞頓,春申君卻實在有些感動了。

  「夷射領得長策,定奉我齊國共行!」

  「好!諸公邊飲邊說,暢所欲言也!」

  二十餘名老臣肅然兩列座案,顯然都是韓國大族的族長大臣。相比之下,倒是韓桓惠王還年輕了些許。雖說國君宣了宗旨,老人們卻是目不邪視正襟危坐,一時竟無人開口。春申君久聞韓國自詡多奇謀之士,夷射更是閉鎖多年新出敬佩之情溢於言表,兩人便是正襟危坐神色肅然。

  「諸公思慮多日,無須拘謹也!」韓桓惠王笑著又補了一句。

  終於,有個嘶啞的嗓音乾咳了一聲,前座一位瘦削的老人拱手開口:「老臣以為,欲抗暴秦,惟使疲秦之計矣!」

  「何謂疲秦?」韓桓惠王頓時亢奮。

  瘦削老人正容答道:「韓國臨河,素有治水傳統,亦多高明水工也。所謂疲秦,便是選派一最精于治水之河渠師赴秦,為秦國謀劃一數百里大型河渠,徵召全部秦國民力盡傾於該河渠,使其無兵可征,強秦兵少,自然疲弱無以出山東也!」

  韓桓惠王沉吟點頭:「不失為一法,可留心人選,容後再議。」

  「老臣以為,老司馬之策未必妥當。」座中一位肥胖老人氣喘吁吁,「河渠之工,誤其一時耳,不傷根本也!莫如效法越王勾踐,使秦大泄元氣為上矣!」

  「噢——」韓桓惠王長長一歎,「老司空請道其詳!」

  老人咳嗽一聲分外莊重:「當年勾踐選派百餘名美豔越女入吳,更有西施、鄭旦獻于吳王,方收吳王荒政之奇效也!我可舉一反三:一則,選國中妙齡女郎千余名潛人秦國,與秦國貴胄大臣或其子弟結為夫婦,使其日夜征戰床第而無心戰事,秦國朝堂從此無精壯也!二則,可選上佳美女三兩名進獻秦王,誘其耽于淫樂荒疏國政;若生得一子使秦王立嫡,則後來秦王為我韓人,韓國萬世可安也!縱不能立嫡,亦可挑起秦國王子之爭,使其內亂頻仍無暇東顧,此萬世之計也,我王不可不察也!」

  舉殿肅然無聲,老臣們個個莊容深思。韓桓惠王目光連連閃爍,指節擊案沉吟道:「論說韓女妖媚,床第功夫似也不差……只是,倉促間哪裡卻選得數百成千?」

  夷射突然「噗!」地噴笑,眼角一瞄卻見春申君正襟危坐,連忙皺眉低聲一呼:「我要入廁!」跟著一個小內侍便踉蹌去了。正在沉吟思索的韓桓惠王竟立即覺察,高聲揮手:「太醫跟去,看先生可是醉酒也!」片刻間小內侍來報:「先生又哭又笑涕淚交流,太醫正在照拂,想必要吐。」春申君冷冷道:「醉酒,任他去了!」韓桓惠王便是一笑:「也好,吐出來便好。諸公接著說便是。」

  一老人慨然拱手道:「美女之計太不入眼,當使絕糧之計也!」

  「老司徒快說!倘能絕秦之糧,六國幸甚也!」韓王顯然是喜出望外。

  做過司徒執掌過土地的老臣語速卻是快捷:「當年越王勾踐也曾用此法對吳,使吳國大歉三年而不知所以也!我王可集國倉肥大穀粟十萬斛,以大鐵鍋炒熟,而後獻于秦國做種子。秦人下種耕耘而無收,豈不絕糧乎!」

  「!」倏忽之間老臣們瞪圓了眼珠。

  「此計倒是值得斟酌……」韓桓惠王皺著眉頭躊躇沉吟。

  「老司徒之策太得緩慢,又耗我五穀!」一老臣霍然離座,「焚燒咸陽,夷秦宗廟,逼秦遷都,秦國必衰!此乃效法秦國衰楚之計,春申君幸毋怪之。當年白起攻楚彝陵,毀楚國歷代王陵,又占郢都,楚國無奈東遷,從此衰落也!行此策時,再懸重賞買敢死刺客百名,潛人咸陽刺殺秦王,秦國自是一蹶不振!」

  「大賓在座,老司寇出言無狀矣!春申君見諒。」韓桓惠王當即一個長躬。

  「噢呀!無甚打緊了。」春申君嘴角終是抽搐出一片笑來,「只是黃歇不明老司寇奇計了,韓國連天下形勝上黨之地都拱手讓給了別家,能有白起之軍攻咸陽夷宗廟?果能如此,天下幸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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