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八七


  「多謝老廷尉受命!」呂不韋肅然一躬,「我見:請出老駟車庶長、陽泉君羋宸、老上卿李冰、老太史令四人以為副使。老廷尉以為如何?」

  「呂公用心良苦也!」老廷尉終於笑了,「王族、外戚、方面大吏、在朝清要,全是涉冤大戶了。然則,此四人爵位個個在上,若生歧見,老夫該當何處?」

  「以事權而論,本當由老廷尉立決。」呂不韋思忖道,「然第一次平冤,當分外慎重。五人有歧見之案一律擱置,最後由朝會公議,秦王決斷。」

  「如此老夫無憂也!」老廷尉拍案而起,「明日老夫便會四使!」

  呂不韋出了廷尉府已是三更,車馬一轉,便到了綱成君府邸。

  蔡澤正在後山茅亭下悠哉品茶,見呂不韋匆匆上山,不禁大笑:「明月灑徑,疾步赳赳,豈非大煞風景也!」呂不韋道:「你有風景,我卻沒得風景。」蔡澤揶揄道:「權高位顯奔波多,不亦樂乎也!」呂不韋沒好氣笑道:「莫風涼太早!偏要你也不亦樂乎!」「老夫高枕無憂,自是不亦樂乎也!」蔡澤呷呷笑著,「如何,與老夫對殺三局?」「沒工夫!」呂不韋端起蔡澤面前專供涼茶的大陶碗咕咚咚一口飲幹喘息了一聲,「綱成君,這件大事只有你來做了。」「甚甚甚?我做大事?」蔡澤誇張地大笑,「又有誰個要行大葬了?老夫專擅葬禮也!」呂不韋也不禁大笑了一陣,末了斂去笑容一番說辭,蔡澤竟愣怔著不說話了。

  呂不韋要蔡澤出面的這件大事,便是新政之三——明修功臣,褒厚骨肉!

  這宗看似只會招人喜歡的善事,做起來卻極難把握分寸,結局也往往是難以預料。所謂明修功臣,便是對先代遭受不公處罰的功臣重新彰顯褒揚。所謂褒厚骨肉,便是對王族外戚的遺留積怨做出妥當的撫慰與安置。就內容而言,這兩件事實際上便是清理最高層錯案疑案,以重新凝聚王族與權臣後裔部族。蔡澤入秦已久且長期預聞機密,加之計然學派歷來的自保權謀,非常留心歷代國君權臣相處的微妙方略與種種令人感慨的結局,便對秦國上層糾葛積怨與種種爭議大案了然於胸。最是耿直秉筆的老太史令見了蔡澤也退避三舍,私下則說:「綱成君多執掌故秘聞,終為野史,不足與其道也!」然則,呂不韋力主蔡澤擔此重任,除了認同蔡澤的博學強記熟悉國史,更為看重的卻是蔡澤的兩大長處:極其特殊的秉性,極其特異的才能!

  蔡澤秉性的底色特質,便是計然派的明哲保身,以在權力官場全身而終為最高境界。惟其如此,做事做人便求「執中」,以為「過猶不及」;見諸權力紛爭,蔡澤歷來主張「不可不爭,不可過爭,當止且止。」正因了如此,秦國朝堂多見蔡澤公然爭權,更多見蔡澤不期然便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若遇同僚紛爭,只要蔡澤不是事中人而又恰在當場,蔡澤便總會將兩造處置得各各滿意。自秦昭王晚年開始,凡遇蹊蹺繁難之大事,幾乎無一次不是蔡澤做王命專使排解,且處置結局大體上從來都是皆大歡喜。兩王連葬,蔡澤連續做主葬大臣,諸多難題一一化解,更是有口皆碑。所以能夠如此,根基在秉性,辦法卻在於才華。蔡澤才情在於機變多謀,尤其在事關學問禮儀傳統世情疑難諸多事體時,蔡澤每每出奇制勝,每每令人拍案驚奇!

  「綱成君,拜託也。」呂不韋肅然一個長躬。

  「呂不韋,撂荒百年,你以為這塊地好耕麼!」

  「若是好耕,豈敢請出精鐵犁頭?」

  「好!算你說得老夫高興!說,期限幾多?」

  「事大無期。綱成君自定便是。」

  「既是新政,何能無期?一年!如何?」

  「謝過綱成君!」

  「別忙!老夫尚有三問。」

  「不韋有問必答。」

  「其一,老夫案權多大?是否得事事稟你?」

  「綱成君為王命專使,每案報秦王詔准即可。丞相府只解事務之難,不涉案權!」

  「其二,查案上限何在?」

  「上溯孝公之期,下迄今日秦王。」

  「其三,老夫可有選吏之權?」

  「一應屬吏任君自選,報王室與禦史府備查便可。」

  「嘿嘿,如此說來,你這丞相便撒手不管麼?」

  「若得綱成君屈尊商討,呂不韋即時奉陪!」

  「不告不理!有分寸。痛快!老夫便做他一回天案大法官也!」蔡澤呷呷大笑。

  河冰消融,呂不韋主持的新政漸漸在廣袤的秦國推開。隨著一隊隊特使車馬轔轔駛向郡縣山鄉,寬政理秦終於被朝野漸漸認同,無端非議漸漸消失,莫名戒懼淡淡化出。一宗宗冤獄不斷糾平,一個個冤犯陸續還鄉,一樁樁積案疑案迭次解決,雖然沒有大變法那般轟轟烈烈,朝野國人卻實實在在感到了春風化雨般的滋潤,對新君新政新丞相也不期然生出了由衷地欽敬。

  新政伊始,呂不韋便立即開始了另一步大棋——整肅秦國涉軍政務。

  一番長談,蒙驁對呂不韋的軍政整肅方略大為驚訝!驚訝根由便在於這個方略太得宏大,也太得細緻,以致于蒙驁無法想像其施行後果。秦國軍政(涉軍政務)歷來是國尉府專司,一應招募兵員、要塞修建、兵器打造、衣甲籌劃、糧餉輜重統統歸國尉府。上將軍府只管統兵出戰。由於涉軍政務事實上是一種特殊政務,所以國尉府歷來受丞相府與上將軍府雙重管轄。由於戰國大戰多發,事實上卻形成了一種不成文的傳統:上將軍府實際管轄國尉府,丞相府只是按照經上將軍府核准的國尉府的「上書」,盡力完成其請求而已。

  孝公之後,秦國歷代上將軍都是天下名將,其中白起與司馬錯更是彪炳史冊,如此一來,經常緊隨大軍的國尉便在事實上成了強勢上將軍的屬官,又更加鞏固了這一傳統。蒙驁雖不如白起司馬錯那般威赫強勢,畢竟也是三朝名將,對國尉府自然也從來沒有放手過。更為特殊的是,目下的老國尉司馬梗是名將司馬錯的孫子,非但資望深重,更是蒙驁的篤厚至交,國尉府的事蒙驁縱是不聞不問,兩廂也默契得天衣無縫。如此情勢,呂不韋的這卷大方略卻未曾與老國尉商議便端到了自己面前,不管如何佩服讚賞支持呂不韋,蒙驁都生出了一種無法掩飾的不快。

  呂不韋提出的方略是:三年之期,全部重建軍政制度,大要為十項:

  △兵員招募制度化,一年一征,數量根據郡縣人口以法令明確之。
  △要塞城防之興建修葺,施工歸於郡縣,將相只合署確定地址規格。
  △兵器打造統一部件尺寸,使戰場兵器之部件可相互置換。
  △甲胄製作之方式多樣化,許民間能工巧匠製作甲胄以支徭役。
  △軍馬以買馬為主,養馬為輔。關中禁開馬場,確保秦國腹地農耕。
  △選擇關外穩定郡縣興建外郡倉,便利大戰就近取糧。
  △遣散輜重營常備車馬,車馬施行徵發制,不打仗則車馬回歸民間耕耘。
  △所有軍輜器物,均可同時向商旅定貨,以補國尉作坊之不足。
  △軍功爵之賞賜、烈士遺屬之撫慰,一律交郡縣官署施行,國尉府只照冊查勘。
  △都城之高爵將軍府邸視同官署,一律交咸陽內史府按官產管轄。

  密密麻麻寫滿三大張羊皮紙,每條下各有施行細則,看得蒙驁緊鎖眉頭良久沉吟終是憋不住忿忿然:「相國如此謀劃,直是天地翻覆也!莫說三年,只怕十年也整順不了,反倒誤了大事!」呂不韋不禁笑道:「上將軍久居戰陣,只怕對政務有所生疏也。在不韋看來,此事卻比料理一家大商社繁難不了幾多,只要得一班精幹官吏,三年必定大成!」「甚甚甚?你好大口氣也!」蒙驁冷冷一笑,「你只說,老國尉贊同沒有?」呂不韋搖搖頭:「我先來與老將軍商榷。」蒙驁沒好氣道:「卻是為何?老夫好糊弄麼?」呂不韋坦誠笑道:「國尉年高體弱,心力不濟,先看必有畏難之心,僵持反為不美。先與老將軍計議,便是想先討老將軍一句實話:如此制度但得實施有成,與秦國大軍究竟有利有害?」

  「你倒是用心也。」蒙驁臉色稍緩,「然只怕施行不了。」

  「那就是說,但能施行,便與秦軍有利?」

  默然片刻,蒙驁終於明白點頭:「憑心而論,該當如此。」

  「既然如此,老將軍便只管放心,三年後保你兵精糧足!」

  「莫急莫急!誰來操持此事?」

  「國尉府操持。呂不韋一力督察。」

  「相國不是說老國尉心力不濟麼?」

  呂不韋稍一沉吟道:「上將軍以為老國尉不當高爵致仕了麼?」

  「如此說來,你要罷黜老司馬!」

  「並非罷黜,是致仕資政,只不擔實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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