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八四 |
|
|
|
呂不韋肅然拱手:「綱成君學究天人,不韋一事請教。」 「嘿嘿,不敢當!」蔡澤一雙通紅的眼睛亮閃閃盯著了呂不韋。 「計然派鼻祖范蠡,與文仲相比,何者更有才氣?」 「自是陶朱公範蠡更有才氣!」蔡澤不假思索,其勢不容辯駁。 「然則,何以文仲做了丞相?範蠡卻終是謀臣之職?勾踐用人不當麼?」 「錯也!」蔡澤素來爭強好勝,雖是負氣不及深思,依舊是昂昂不容辯駁,「足下莫要忘記:陶朱公范蠡原無久政之心,明智全身,與丞相之才無甚干係!」 「如此說來,範蠡若有久政之心,則可代文仲為相了?」 「範蠡之志,不在丞相!」蔡澤辭勢已見滯澀。 「其志若在丞相,又當如何?」呂不韋卻是盯住不放。 蔡澤沒好氣道:「有話便說!老夫無得閒心!」 「綱成君有容人之量,不韋便直言不諱了。」呂不韋臉上掛著笑容,語氣卻是端嚴坦誠,「范蠡文仲者,兩種不同大才也!惟其如此,兩人既不能相互替代,亦不能相互換位。範蠡之才在謀劃。文仲之才在任事。謀劃與任事,乃大有區別之兩種才能也!謀劃之才貴在奇變,料人之不能料,測人之未可測,慧眼卓識而叛逆常規,方得有奇略長策。任事之才則貴在平實,不棄瑣細,不厭繁劇,不羨奇詭,不越常理,方能圓通處事,化解糾葛,使上下同心而成事。如此區別,綱成君以為然否?」 「聒噪!老夫只吃酒!」蔡澤猛然大飲了一碗。 「好!老哥哥只管幹!」呂不韋慨然拍案,「設使那般才華高揚、特立獨行、胸羅天地玄機之謀劃策士,都去做丞相郡守抑或司職大臣,日理萬機而不能神遊八荒,瑣事擾心而不能催生光華,磐磐大才卻做了碌碌之吏,毀人也?成人也?此所以蘇秦張儀各任丞相而後有敗筆,范蠡孫臏從未任相而光采爍爍之理也!同理,設使那般任事之才去做謀劃策士,以慣常事理揣摩天下,世間豈有奇變謀略哉!若文仲做範蠡,必是捉襟見肘事倍功半也。此所以越王勾踐以文仲為相,以範蠡為謀之理也!若說范蠡沒有治國之才,計然七策堪稱經典!若說范蠡有治國之才,卻從未涉足理民治國之事務。譬如綱成君者,任相年餘便被昭襄王遷相封君,從此始終未能獨領開府丞相,期間因由,果是昭襄王、孝文王不善任人乎?縱然兩王不善任人,一班老臣也顢頇得無視君之大才麼?果真如此,綱成君始終高爵封君而未得貶黜,豈非咄咄怪事也!」 「照你說,老夫倒成混眼狗子也!」 「話雖醜,卻也是老哥哥一面鏡子!」呂不韋哈哈大笑又是喟然一歎,「綱成君自感步步維艱,老兄弟看來,根由卻在不知己。知己若非難事,兵法何以將『知己知彼』並列之?上君下臣以至國人,都將綱成君做謀略之士期之待之,惟其如此,君之偏頗,君之瑕疵,君之不耐瑣細,人皆諒之也。然老哥哥卻偏偏將自己做丞相之才,便有憤懣,便有偏行,便有奔走,以致幾乎失節……」 默然良久,蔡澤長長一歎:「事已至此,老夫何言也!」轉而呷呷一笑,「你甚都知道,卻來聒噪,等不得老夫自己離開秦國麼?」 「綱成君差矣!」呂不韋慨然拱手,「不韋知老哥哥定有離秦之心,故而專來挽留,期盼你我精誠攜手,互為補正,同理秦政,共圖大業!」 「老夫還能做事?」 「能做事!」 「引咎不去,老夫豈非厚顏?」 「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好!」蔡澤一拍石案呷呷大笑,「與老兄弟共事痛快,老夫原也捨不得離開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